南行第四天,坐标还剩三公里。
国道拐过一道弯,路旁先冒出来一截栅栏。锈红的铁条,一根一根从雪里戳出来。陈默眼尖,先看见了挂在栅栏上的东西。
“辰哥,那是什么。”
林辰拿望远镜对过去。
一只手套。儿童的小手套,冻得梆硬,五个指头张着,挂在铁条尖上,风一晃,整只手跟着晃。
五指朝外,冲着路。
“像招手。”猴四在后排嘟囔了一句,“大晚年的,谁把手套挂那上头……”
“没人挂。”林辰放下望远镜,“挂着的东西不会自己五个指头全张开。是冻之前,手在里头,攥成招手的姿势。冻硬了,手抽出去,手套留下了。”
车里没人接话。三辆车减了速,从那截栅栏前碾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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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公里后,坐标到了。
国道边上,一栋三层小楼。外墙的漆剥得一片一片,楼顶四个金字,“育苗幼儿园”,金没了仨,剩下的那个在风里晃,铁皮轴吱呀吱呀地响。
操场围着铁栅栏,篮球架子剩半边。陈默抱着设备下车,测了一圈,回头招手,声音压着:
“南向信号,这儿最强。信号源就在楼体附近,几乎贴着发。”他说,“不是一千公里外,就在这儿,或者楼底下。”
“那个每天准点响的频率,发源地之一在这儿?”老周皱眉,“那咱一路上截的……”
“中继。”陈默说,“一台机器喂另一台,一路喂到南边。这台是链子上的一个环。”
雷虎把枪从背上摘下来:“那还等什么,冲进去捅了这环不就完了?”
“站住。”林辰拦他,“楼是死的,环是人装的。装环的人不一定走了。”
“死楼一个,怕什么,”
“腰堡那七个人,进的也是死楼。”
雷虎闭嘴了。
“猴四,放无人机。”林辰说,“绕楼三圈,先看,后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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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人机是小型的,灾前玩具级改装的,抗不了大风,贴着楼慢慢绕。
画面传到陈默的屏幕上。楼前的操场,积雪平整,平得没有一点破绽。三层的正楼,窗全碎了,里面黑洞洞的。绕到楼侧,画面的角上扫到一栋矮侧屋,锅炉房那么大,挨着主楼的西山墙。
侧屋门前,雪上有印。
“停。”林辰说,“放大。”
脚印。人脚印,一个压一个,从侧屋门口出来,绕到楼后,又回去。旧的被雪盖了半截,新的还清楚。新旧交叠,不是一个来回,是许多个来回。
“有人定期来。”陈默说,“送东西,或者查东西。”
“多久一趟。”
“旧印被雪埋的程度看,最勤的一趟,三两天前。”
苏晴这时候已经把热成像仪架起来了,对准侧屋。她盯了半分钟,头没抬,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顿:
“侧屋,热源一个。成人体温,微弱。”她又挪了挪镜头,“第二个。很小。极小。孩子体温,偏高,活体。”
车里的呼吸声都轻了。
“有个孩子。”苏晴说,“还有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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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的安排一口气下完。
“老周,三车熄大灯,留看车。猴四,无人机升着别落。雷虎,你带刘家兄弟封侧屋后窗。苏晴跟我走前门。陈默守电台,频道全开。”
“我干嘛不能跟孩子那边,”雷虎嚷了半句。
“后窗比前门要紧。”林辰说,“谁从后头跑,你逮谁。”
雷虎骂了一声,带人绕过去了。
林辰握着刀下的车。苏晴跟在他右后侧,药箱背在身上。两人贴着主楼外墙往前挪,脚下的雪压实了,踩不出声。
侧屋门前的脚印,近了看清了——新的朝里,旧的朝外。来的人进屋,出屋,进屋,出屋。一趟一趟。
哭声是饵。林辰心里把这行字落定了。一个孩子单独活两年不可能,有人喂,有人管,有人定时来。钓的不是孩子,是听见哭声进来的人。
走到主楼和侧屋的夹角,墙体里传来声音。
哼歌。极轻,一个童声,不成调,两句翻来覆去。可那声音不是从屋里直接出来的,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,一圈一圈地荡,楼里各个角落都有。
“扩音器。”林辰停住脚。
“墙里有喇叭,循环放。”苏晴说,“跟陈默录的那段呜咽,一个底子。”
哼着哼着,那童声拐了个弯,变成哭。抽抽噎噎,一下,一下。频率偏高。两秒钟不到,停了,又从头哼。
放的不是直播,是录音。楼体是喇叭,整栋楼是一个挂在冰原上的大钩子。
林辰顺着线找。楼后墙根,雪堆底下埋着一角铁皮箱。扒开,一台改装电台,粗陋但结实,线缆从箱子底下钻进冻土。
他一刀下去,挑断了线。
楼里的哭声,瞬间没了。整栋园子一下子静得吓人,只剩风撞铁皮字的那声吱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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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屋的门虚掩着。
林辰用刀背推开,人闪在门框外侧。
屋里一盏应急灯,昏黄。墙角炭火盆,烧得只剩暗红。火光边上,缩着一个小孩,四五岁的小女孩,头发结成绺,怀里抱着一只破布熊,两只眼睛在灯下瞪得极大。
小女孩旁边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开外,一条裤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,皮管子扎着,人陷在一辆焊了雪橇的破轮椅里。林辰推门的一瞬间,老人抄起一把生了锈的剪刀,朝门口举着,手抖得剪刀直响。
“别……别带她走。”老人的声音劈了,“白褂子说的,哭声一停,就来收人。你们是白褂子的?剪刀、剪刀我戳死你们——”
“剪刀放下。”林辰没进门,刀垂在身侧,“我们不是白褂子。北岸来的。”
老人不撒手,剪刀还举着。眼睛在林辰和苏晴之间来回滚。
苏晴先动了。她两步进屋,蹲下去,一只手轻轻捂在小女孩嘴边——不是捂,是贴着鼻息测温,另一只手摸额头。
“三十七度。”她回头,冲林辰摇了下头,一字一顿,“孩子没病。饿。有人养着,养得还挺上心。”
小女孩的嘴在她掌心底下动,含含糊糊冒出半句:“……叔叔说,不哭就不给饭……”
苏晴的手顿了一下。
老人的剪刀慢慢垂下去了,垂到腿上,人从轮椅里塌了半截:“完了。声儿停了……你们把机器弄坏了?你们把声儿弄停了?”
“声儿是钩子。”林辰进了门,眼睛扫屋,粮袋、水桶、被褥,码得整齐,定期有人送, “拿孩子的哭声,钓我们这种循声进来的人。谁教你的?”
“白褂子。”老人的嗓子哑得漏风,“前年冬天来的,三个人,白褂子。断粮那阵儿,说给我吃的、给孩子药,只要守着这楼,让机器开着。他们说……有人会来。来的人,他们要。”剪刀在他腿上又抖了一下,“我腿是灾前断的,走不了。我不守,孩子也活不成。我不是、我不是故意钓人……”
屋里静着。小女孩抱紧了破布熊,往苏晴那边挪了半个身位。
林辰没再看老人。他退到门外,回头看那栋三层的主楼——黑的,空的,几十个碎窗,方方正正立在雪里。谁在楼里装了线,谁定期来送粮,谁收走“来的人”。
他盯着楼,冷笑了半声。
“不是孩子哭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有人拿孩子的哭,钓人。”
话音没落:
“辰哥!”
雷虎的声音从侧屋后窗压过来,嗓子压得极低,可急。林辰两步过去,雷虎的脑袋从窗沿探出来,手指朝北。
“雪梁后面,车灯。”他说,“三辆。不动。灭了又亮了一下,是引擎在怠速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像在等咱们进这园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