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雪梁后的车灯，灭了。
雪梁黑成一道脊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侧屋里，炭火盆的暗红一跳一跳，小女孩抱着破布熊缩在墙角，呼吸声一起一伏，在这死寂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雷虎。”林辰的声音压到最低，“封园子北面，刘家兄弟跟你。猴四上主楼顶，趴着看。谁过雪梁，先打轮胎。”
“明白。”雷虎猫着腰出去了。
林辰回身，蹲下来，跟小女孩平视。
火光里那张小脸脏得看不出本色，两只眼睛倒亮。他放慢了语速，一句一句问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安安。”声音小，可不磕巴，“八岁了。”
“爹妈呢。”
“第一个冬天就没了。”安安说，“他们把我塞进这个屋，说去弄吃的。让我数到一千就回来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熊，揪了揪熊耳朵，“我数了好多个一千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苏晴蹲在旁边的手停了半秒，接着从药箱里往外掏东西。
“这两年谁管你。”
“爷爷。”安安朝轮椅那头努了努嘴，“隔几天给半块饼。不让我出屋，说外头有吃小孩的。”她又补了一句，“爷爷说是白褂子让看的。哭声一停，白褂子就来查。我不哭的时候，爷爷就让我对着那个匣子哭两声。”
她指了指墙角一台老式录音匣子，铁壳的，跟楼外那台改装电台连着。
苏晴把她的鞋扒下来。袜子和脚冻在了一起，她拿温水一点点泡开的。脚底一片冻疮，旧的结了痂，新的还烂着。上药，缠纱布，动作又轻又快。
“这孩子命硬。”她低声说，一字一顿，“两年，这个底子，命硬。”
上完药，她把随队带的那个帆布包拉开，小儿保暖服、退烧药、奶粉，一样一样塞到安安身边的被窝里，最后把帆布包整个塞进孩子怀里。
“装好了。”她说，“以后这包是你的。”
安安抱着布熊和帆布包，看看她，没说话，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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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窗外，雷虎压着嗓子回来了。
“查清了。”他扒着窗沿，“三辆车，赵刚残部的前哨。就八九个人，趴在雪梁后头嘀咕了半天，想进园又不敢。咱们的车往这一摆，灯一灭，把他们唬住了。现在缩在梁子后面烤火，装没看见咱们。”
“赵刚的人也摸到这园子了。”陈默在对讲里进来，“他们八成也听过哭声的传闻。前哨不敢动，是在等后队。后队离这儿，按他们的脚程，也就一天半。”
林辰点头。一天半。留给这园子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转身走向轮椅那头。
断腿老人在轮椅里往后缩，缩不动，雪橇卡在墙根。刚才乱那阵子，他一直在往门的方向蹭。
林辰一刀抵住他喉咙。刀刃贴着皮，没破。
“白褂子是谁。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名字，”老人的汗在冻疮脸上淌，“他们来都戴着口罩，就露眼睛……”
“地下三百米在哪。”
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：“你、你怎么知道三百米……”
“我问，你答。”刀刃压了半分。
“西南！山里！”老人一口气倒着往外挤，“他们管那地方叫大暖房！山挖进去的，多深我不知道，真是不知道，他们说的，暖房里头收人，专收小孩和老人！白褂子说小孩老人是‘不合适的’，大暖房里头有‘合适的’！我、我就管这楼里的声源，隔三差五有人来送粮，我只换口粮，别的不敢问，”
“送粮的人，多久来一趟。”
“三、三天，顶多四天。”老人抖着数指头，“该来的这两天……”
“来的时候几个人。”
“俩。开一辆白皮车。”
林辰把刀收了。老人瘫在轮椅里，一口气喘到底。
三到四天一趟，送粮的俩人，一辆白皮车。这个点，够他在账上落一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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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的架势刚一摆，分歧炸了。
“不带！”雷虎先炸的嗓门，压着也炸，“油粮都紧成什么样了！车上一口人一口嘴，加个娃娃，还得匀出人手看，她走丢一分钟全队跟着乱！累赘！”
“八岁。”苏晴站在安安跟前，没让，“冻烂的脚，一个人在黑屋里数一千数了两年。你八岁的时候，你干这个？”
“老子八岁的时候差点饿死，老子知道饿死什么样！”雷虎指着车外，“不带她，她能活！爷爷看着呢，粮照送！”
“爷爷是钩子上的饵料员！”苏晴一字一顿，“送粮的两天后就到。声儿停了，钩子废了，你猜他们还养这孩子？”
雷虎噎在那儿，脖子涨红：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陈默的声音从对讲里插进来，不紧不慢，“赵刚残部后队一天半就到。带上她，咱们机动慢半拍。丢下她，她落在赵刚残部手里算好的。落在白褂子手里——他们顺着这孩子、顺着老人这张嘴，能把线摸回北岸。声源是谁布的，布钩子的人就有北岸的情报。”
车里车外，静了两秒。
“行了。”
林辰开口。就两个字，雷虎和苏晴同时闭了嘴。
“带走。”林辰说，“她活着，比死人能告诉我们更多。两年，她在这园子里看见的每一张脸，都是账。”
雷虎张了张嘴，看了一眼安安。安安也正看他，抱着布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雷虎把要出口的话咽回去了，跺了下脚，转身去提弹药箱：“行行行，带！老子上头车给她腾地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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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是苏晴抱上头车的。
上车前林辰拦了一下。他从驾驶座后头拎出一件小号防寒服，崭新的，吊牌都还在。展开，套头，拉拉链，戴帽子，扣风镜的带子，一套动作下来不到一分钟，尺寸严丝合缝。
苏晴看着他，眉梢动了一下：“你还备了童装。”
“备了。”林辰说。没说备了三套，也没说是一个月前就备下的。
安安坐在后座，裹在新衣服里，就露一张小脸，两边看。
“走了。”林辰坐进驾驶位，抓起对讲，“三车，顺序不变，出园。”
临出园前，他下了车，最后进了一趟侧屋。
老人缩在轮椅里，以为他反悔了，剪刀又抄起来。林辰没碰剪刀，一刀划在老人肩膀外侧，深不过半指，血浸出来，冻住。
“疼十天。”林辰说，“死不了。白褂子来问，就说今天来的是一伙死人，抢了粮，捅了你，走了。孩子被带走了——不，孩子冻死了，尸体扔雪梁后头了。记不住？”
“记得住记得住……”老人按着肩膀，直点头。
“多说一个字，”林辰收刀，“下一刀不在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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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车引擎低吼着冲出园子。
北边雪梁后面，赵刚残部的前哨真看见了。火光里人影乱晃，有三个人端着枪站起来，又坐下了。头车的灯柱扫过去的时候，那三辆破皮卡贴着雪梁让开了一条缝。
没人敢追。八个人的前哨，对三辆挂着防撞杠的重型雪地车，这账谁都会算。
尾车殿后，园子在雷虎的后视镜里往后退。楼顶那个晃了两年的铁皮金字，被雪雾一层层蒙住，晃了最后一下，没了。
安安趴在后座车窗上，看着那点影子消失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转回来，把布熊摆正在腿上，坐直。
老周从副驾回头瞅了她一眼：“丫头，困不困，后头有毯子。”
安安摇头。她安静了一会儿，忽然凑到前座中间，声音小小的，冲着林辰：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……地方。”她说，“你拿衣服的那个地方。我做梦，梦见那里面有太阳。绿的，一大片。我扒着门缝看见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布熊搂紧了些。
“是不是真有？”
车里就剩引擎声。老周低头系了根本来系好的安全带。陈默的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方，没落。
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，顿了半秒。
“睡你的觉。”他说，“到了地方，自己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