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半,陈默的屏幕上,三个红点贴着车队的旧辙印,从西往东摸。
间距匀,速度稳,灯全灭。红点绕出来的弧线,一头连着东边的假掉头,一头正对着避风沟的沟口。一张网,慢慢往里收。
“他们在等天亮。”林辰盯着屏幕,“拂晓前后能见度最差,雪面反光糊眼,那是突袭的时辰。”
“打不打?”雷虎把枪保险都开了,“十二公里,咱们现在碾过去,趁他们半道上没阵型,”
“不迎。”林辰说,“咱们拔沟。留点东西给他们。”
“留什么?”
林辰指了指车里那台淘汰下来的旧电台,灾前民用款,一路当备机带着,早就该处理了。他又看了一眼后座。
安安被苏晴抱着,醒着,眼睛在暗处亮。
“丫头。”林辰说,“你那个哼歌,再哼一遍。对着这个。”
他把旧电台的录音钮推过去。安安看看他,又看看苏晴,苏晴点头。她凑近话筒,哼了。不成调的两句,翻来覆去,末了拐成一声抽噎。
录完,林辰把电台调到循环,搁在沟底炭火盆边上,音量不大,正好飘出沟沿。
雷虎看明白了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你拿娃娃的声当饵!引他们进沟!”
“废电台比真娃娃便宜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循声进来,围着一段录音打半天,够咱们绕出去三公里。”
“那他们打完了发现是空壳,”
“发现的时辰,就是拂晓。”林辰上车,“拂晓糊眼的,换成他们。走了。三车,静音出沟,往南两公里,冰脊后面趴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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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车摸黑出了避风沟,履带压雪的声音裹在风里。绕过一道冰脊,熄火,趴下。
车里轮着守。陈默那头,信标反向追踪开着,红点进了他的量程,一辆一辆咬住。
“三辆破皮卡。”他报,“头车四个人,中车五个,尾车三个。十二个人。”
“比驿站那队多。”老周嘀咕。
“也比驿站那队蠢。”雷虎咬着压缩饼干,“驿站那队是往钩子上撞,这帮是想收网。收网的手伸进沟里,就是挨剁的爪子。”
安安在后座没睡,一直听着。听到这儿,小声问:“叔叔,要打仗了吗?”
“打。”林辰说,“你待在苏医生车底下,捂住耳朵。数数也行,数什么都行,就是别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安安点头,把布熊塞进帆布包,拉链拉好,“我数枪。”
“数……什么?”
“枪响一下,我数一下。”她说得平平的,“在幼儿园,白褂子的车来,我趴窗底下数过。数到十七,车就走了。”
车里静了一拍。雷虎扭头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,把枪膛又推了一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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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亮。
雪面反光果然糊成一片,冰脊的影子和沟沿的影子搅在一起。陈默压着嗓子:“进沟了。三辆,全进。”
隔了两公里,避风沟的方向传来了动静。
先是车声,然后是喊,然后是枪。步枪,一梭接一梭,打得很敞亮。间或夹着霰弹。那点循环的哼歌声断了,被枪声盖死了。
打了得有七八分钟。
枪声停了。喊声大起来,人声,骂声,砸东西的声音。隔太远听不清词,可那个调子听得出:围着一台空壳电台打红了眼的十几条汉子,打完发现沟里除了机器什么都没有。
“乱了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三个红点挤成一团,在沟里转圈。头车的热源跳下车了,四个,往沟东头跑,”
“到点了。”林辰发动头车,“雷虎,堵沟口。三车听我号令——打轮胎,不打人。放倒他们跑不了就行,弹药是钱。”
“明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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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车从冰脊后面冲下去的时候,赵刚残部的人刚在沟里乱成一锅。
三辆皮卡横在沟底,人散在车边,有的还在往空电台那边瞄。头车的灯柱劈头扫过去,十几个人一下全僵在光里。
“打!”
雷虎的尾车几乎同时横进了沟口,一车堵门。头车的机枪点射扫过对方头车的前轮,两发,轮胎瘪了。中车从侧面压过来,枪口平着推。
前后夹击,沟底就那么宽。打了三分钟。
赵刚残部的人枪掏出来一半就放弃了,三辆皮卡一辆趴窝,一辆被雷虎的防撞杠别进了沟壁,剩下的人趴的趴、举的举。刘家兄弟冲上去按倒了两个还想爬车的。
混战那三分钟里,中车底下,安安蹲在苏晴怀里,两只手捂着耳朵,嘴一张一合。
枪声停了,她把手拿下来一只。
“二十三。”她说,“叔叔开了十九枪,虎叔叔开了四枪。”
苏晴低头看她,看了两秒,抬手把她的帽子往下压了压,压住眼睛:“别看。数完了就睡觉。”
安安说好,真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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俘虏两个,捆在车边上。
林辰蹲他们跟前。两个人都破了相,一个是四十来岁的老油子,一个二十出头,吓得话都不成句。
“你们头儿是谁。”
“老、老钱……”年长的那个先扛住了,出气粗,“赵哥在时的管家。赵哥没了,大伙儿推他当家……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五、五十多号。主力在河谷扎营,往西八十来公里。”他添了一句,“我们仨车是探子,探南边那个园子的……本来昨天就该进园,你们车太唬人,没敢动。夜里商量着,绕后头包你们……”
“包我们干什么。”
“老钱说的……你们车好,油多。拿下了,投名状都有了,往南边投那个暖房,白褂子收带车的。”
林辰听完,站起来。这账他记下了:五十多号,河谷,八十公里,头儿叫老钱,目的地也是暖房。
老周那边已经钻到那三辆趴窝的皮卡底下去了,拆得满手油。过了一阵拎着东西出来:一台完好的短波机,还有两箱满的汽油。
“短波机是好货,军用退役的,比咱们那台民用备机强。”老周拍拍机壳,“油是白捡的。”
俘虏捆结实,抬回避风沟里,丢在炭火盆边上,跟那台还在循环的空壳电台作伴。林辰留话,说给两人听的,也是说给老钱听的:
“带话回去。就说:南边的水,他喝不成。”
年长的俘虏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三辆完好的雪地车,又看了一眼沟外,把话咽进肚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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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点完,车队重新列队。
安安从车底爬出来,身上一层雪,自己拍了拍。走到林辰跟前站定,仰头:
“叔叔,他们枪声比我哼歌响。”
林辰看她一眼,弯腰把她抱起来,放上头车后座。动作顺得像抱过一百回,其实是一回。
雷虎在旁边看全了。他走过来,大巴掌在安安帽子上呼噜了一下,劲儿使大了,安安整个人晃了晃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小累赘。今天救了全队一命。”
“不是我救的。”安安扶正帽子,“叔叔录的。”
“少谦虚!”雷虎转身回尾车,路过苏晴的时候,苏晴正低头收拾药箱,肩膀一抖一抖的,在笑。雷虎瞪她:“笑什么!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晴说,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冻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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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电台准点。
北岸三个长音过来,缀着电文:北岸平安。娃娃乖不乖。
陈默抄译到最后一个字,噗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憋回去,憋得咳嗽。
林辰拿过对讲,按了三下键,想了想,补了一段短电文让陈默发:
娃娃乖。今天立了一功。
发完,车队上路。夜里的国道笔直往南,群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头堆出来了,一重压一重。
快十点的时候,陈默的屏幕上起了变化。
“辰哥。”他忽然坐直,“南向信号。到前头群山这一片,密了。不是一条了,是一片,几十个信号源,全在山口那一片挤着。”
“几十个?”
“对。而且,”他把波形铺开,“密度不对。幸存者发报,有闲有忙,有断有续。这一片,是齐的。一个时段一起响,格式一套,节奏一套。”
他盯着那片密集的信号区,眉头拧死。
“这不像幸存者。像一座房子,一直在发报。从极寒第一天,到现在,没停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