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后第三个小时,安安在后座忽然哼了一声。
苏晴是听着那声不对劲的。她从前座转过来,手往安安额头上一贴,缩了一下。体温计夹上,几分钟,三十九度二。
零下一百一十六度的车里,烧成这样。
“急性高热。”苏晴的声音一下绷紧了,“暖风忽冷忽热,车外冻、车里捂,来回激的。这个温度再往上走,小孩先烧抽。”
药箱两秒钟拉开。小儿退烧栓,物理降温,额贴。苏晴的手快得像另一个人在动,一边做一边下指令:
“老周,暖风稳住,别再动档位,调好的就钉死在那儿。猴四,把我那个保温壶拿来,兑温水。”
林辰把车速压住,头车靠边停了。
他下了车,绕到后座那侧,拉开车门。所有人面前,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件东西,恒温内胆,电热的,末世前的医用款,恒温三十七度,误差半度。
这件,是从北岸出发前给母亲备的。胰岛素怕颠怕冻,苏晴提过一嘴,他就备下了。母亲留守了,内胆随了队,在暗格里锁着。
他把内胆抖开,给安安换上。换的时候手没停顿,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顶。
苏晴看了一眼那件内胆,什么都没问,只把安安的旧衣裳抽出来垫在头底下当枕头。
这一笔账,林辰默默认了。记在自己心里那本上,不给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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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上了头车就干了一件事。
他把头车的暖风拧到最高档,自己抱了条薄毯缩在副驾,冻得直跺脚,嘴上还硬:“我不冷!我火力壮!娃娃要紧,就这么办!”
“你火力壮你抖什么。”老周在旁边拆穿他。
“这是、这是激动!”
安安烧得迷迷糊糊,脸红得不正常。雷虎回头瞅了一眼,把毯子裹紧了些,不吭声了。
陈默坐在副驾后排,戴着耳机。他耳机里是电台,怀里还有个习惯,测温度,林辰那块古玉,他隔着衣服没法测,可他自己兜里有温度记录仪,贴身放的,他测的是自己的。
烧起来那阵,他鬼使神差地掏出记录仪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前排林辰的背影。本子翻开,他写了一行小字:
热相呼应。待验。
写完把本子合上,没吱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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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立的规矩,当场生效。
“安安,体温,半小时一测。暖贴,一小时一换。换的人洗手上,手冻的先焐热再碰她。谁值班谁签字,错一格的,我追责。”
林辰拿过行动守则,在第四条底下添了这行流程,一字没删她的原话。
安安烧得说胡话了。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林辰的衣角,攥得死紧,嘴里含混地喊:
“爸爸……爸爸别走……”
林辰的手僵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他把那只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,塞回被窝,压好被角。没应声,也没回头。
苏晴在旁边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低头换暖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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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电台准点。
北岸三个长音,缀着电文。陈默抄译完,念的时候顿了一下:
“北岸平安。另,听闻娃娃病了。”他抬眼看林辰,“底下是伯母自己加的,不是账上的话——‘物理降温别捂。你小时候就这么烧过,三十九度五,是我熬出来的。’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照办。”林辰说,“苏晴,捂不捂。”
“不捂。”苏晴已经把多余的一层毯子撤了,“高热捂汗是老讲究,小孩反着来,得散热。伯母这话,是行家。”
温水擦颈侧、腋下、大腿根,一遍一遍。雷虎看着那盆水兑了一回又一回,忍不住:“这大冷天的,拿温水擦,这不是,”
“这是降温的道道。”老周把他按回座位,“让你擦你就递毛巾。”
两小时后,体温计夹出来。
三十七度五。
安安的眼睛睁开了,烧退了大半,人虚,可眼神回来了。她转了转脑袋,看见前座的林辰,小声开口,第一句:
“叔叔,我梦见你玉里有火。”
“梦里的事,不归我管。”林辰说,“睡。”
“哦。”安安闭眼,又睡过去了。
苏晴收体温计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收进盒子。她看了一眼林辰怀里那个方向,什么都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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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车况例检。
老周绕着三车敲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:“车都硬朗。就是头车左履带有点松,明早紧一紧。”他搓着手上的油,瞟了眼后座睡着的安安,顺嘴说了一句:
“这娃娃命硬。跟咱这车一样——坏几次,都还能跑。”
雷虎点头,点得很实:“比我能跑。我烧到三十九度二,早躺车底下哼哼了。”
对讲里,陈默那头报了赵刚残部的动向:“没追。主力缩在河谷修整,探子被咱们放回去的那两个,到营了。按他们那个士气,三五天内不敢再出来。”
“那就趁夜。”林辰看了一眼油表和表,“再赶六十公里,把距离拉开。天亮前找地方扎营。”
三车重新上路。夜里的荒原,只有车灯两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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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苏晴喂了安安半碗热粥。
是奶粉冲米粉,稠的。安安捧着碗,一小口一小口,吃得慢,可全吃完了。吃完把碗递回去,说了声谢谢医生阿姨,钻回被窝。
苏晴收拾碗,走到前座边上,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她不是累赘。”她说,“她是……这路上唯一的活气。”
林辰握着方向盘,眼睛在雪路上。
“开车呢。”他说,“别分我神。”
苏晴站了两秒,回中车去了。走到车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头车,恒温内胆的微光从车窗里透出来一点,映着后座那张睡着的小脸。车外零下一百一十六度,那点光落在雪地上,一小团。
像另一颗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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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歇人不歇,轮着开。快六点,电台里进来一段非例行的呼叫。
是秦岳的台。电文很短:
北岸平安。防务交接毕。伯母在旁,补一句:记他一笔。
陈默抄译完,念给林辰听:“‘记他一笔’,伯母的意思是,您让出恒温内胆这事,她记账上了。”
“谁告诉她的。”林辰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伯母自己猜的。”陈默说,“电文原文就是这几个字,前头后头没别的。她怎么知道的,我……译不出来。”
林辰没再问。北岸那头的账房,两年了,账从来就没算错过。
他刚把电台的音量调回去——
“辰哥。”
陈默忽然压低了声音,整个人朝他这边凑了凑。耳机没摘,一只手摁着耳罩。
“安安退烧那会儿,我盯了眼信号。”他说,“南向那个频率,抖了一下。就一下,时间卡得特别准,体温计读数从三十九度二往回掉的那个点。”
“抖一下,昨儿不是也抖过。”
“不一样。昨儿是她走近了,线跟着抖,是人影响机器,说得通。”陈默的语速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码,“今天这次,我把那段波形放大了,对了对她的心率,苏医生测体温的时候顺手测的,记录在案。”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波形和她心跳,一个频率。一跳一跳,严丝合缝。烧退了,抖就停了。”
车里就剩履带压雪的声。后座,安安睡得正沉,呼吸又轻又匀。
“辰哥,”陈默的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,“我越看越觉得,这娃娃和南边那座房子,是连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