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,三车并排停在一道背风坡下。热车的点刚过,各车的引擎低吼着,车里轮着吃晚饭。
安安捧着苏晴给的保温杯,坐在头车后座,裹着恒温内胆。她喝了一口,忽然抬起头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幼儿园,每晚都听见地底下有嗡嗡。”她说,“爷爷说那是我做梦。可我醒着的时候也听见了。”
车里一下静了。苏晴放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样的嗡嗡。”林辰转过身。
安安想了想,伸出手,在车窗上比划。她握成拳,一下一下,很慢地叩玻璃。
“咚。咚。”她说,“很慢。两个咚隔好久。底下还有别的声,像很多机器一起转,可那些机器都不响,就这个咚,一直有。我趴在床底下数过,数到睡着,第二天还在。”
林辰的手,慢慢按在了自己胸口。贴身那层衣服底下,是那块古玉。玉贴肉的时候,有一种极轻的微震,两年了,他习惯到忽略。安安说的那个“咚”,节奏他熟。
一模一样。
“陈默。”他说,“南向信号的频谱,铺开,挖底下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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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把频谱图铺满整块屏幕。
表层是那套齐整的信号,格式一套,节奏一套。他把滤波一层层往底下剥,剥了十几分钟,屏幕角上跳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基线。
极慢的脉冲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调出周期,“一个脉冲,”他算了算,抬眼看着安安,“你那个咚,两个咚之间,隔多久?”
安安又比划了一遍,慢慢的两下。
陈默掐着秒表对。对完了,他把秒表转过来给全车看。
“吻合。分毫不差。”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苏晴先开口,一字一顿,像她给自己落诊断:
“白褂子不是随便抓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是顺着这个脉冲,找‘能听见的人’。听不见的人,抓了也没用。”
“所以哭声是筛子。”林辰接了下去,“哭声把人引到园子。来的人站在楼里听那段录音,听得见的,会不自觉地——”他看向安安,“停下脚步,或者凑近。看得见的,就是‘合适’的。”
“合着这娃娃是能听见,才没被带走?”雷虎挠着头,从副驾转过身,“不对啊,能听见不是更该被收走吗?”
“收走是收走。”陈默说,“她是被留下的。留在声源边上,当声源的一部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能听见脉冲的孩子,趴在楼里两年——她不是累赘,辰哥。她是活体探测器。”
“探测器?”雷虎瞪眼,“合着咱们拉着一台,”
“行了。”林辰打断。
他翻开行动档案,笔帽咬开,写。写的内容跟前头的推断一字不差:脉冲—共鸣,筛人机制,白褂子循共鸣收人。末了他添了一行:
随队幼童安安,共鸣体征明确。列为特级观察对象。价值:活体定位脉冲及信源。
用语冷得像登记一件工具。写完合上,没人吭声。苏晴看了一眼那行字,扭过头去给安安掖被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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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北岸三个长音,准时。
缀的电文陈默抄译出来,末尾一句:
娃娃爱听故事不。我年轻的时候,常给你讲。
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拿过对讲,按三下。按完,顿了顿,又多按了一下。
四短音,发往北岸。
“这句还回不回电文?”陈默问。
“不回。”林辰说,“按了,就是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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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九点,头车熄了大灯,只留内饰的暖光。
苏晴坐在后座边上,给安安讲故事。不是书上的,是她自己的。
“……末世前有个夏天,我上卫校,宿舍楼下有个西瓜摊。一天卖仨瓜,卖完就收。”她声音放得很平,“有天夜里下大雨,摊主把最后一个瓜送我们宿舍了,说淋了雨的瓜放不住。我们一屋子人分着吃,甜得,”
“甜得怎么样?”安安睁着眼睛。
“甜得第二天全班都问我们要瓜籽。”苏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。
安安跟着笑出了声。
咯咯的,一串。零下百度上下的荒原,一辆熄了大灯的车里,两年了,这条道上头一回有孩子的笑声。
雷虎在副驾,听着,肩膀一抖一抖。憋了一会儿没憋住,从怀里最里层摸出一颗奶糖,纸都磨毛了的末世前存货。他回头,糖塞过去:
“叫虎叔叔。糖归你。”
“虎叔叔。”安安接了,叫得脆生生。
“……行,吃吧。”雷虎转回身去,耳根在暖光的影子里红了一片。老周在旁边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嘴角咧着换他的火花塞。
老周休整的工夫把头车火花塞全换了一遍,换完拍拍机器盖子,嘀咕:“车跟人一样,得哄。你给它换件新 的,它就给你跑得欢。”
林辰难得回了半句:“你也是。”
老周愣了愣,咧嘴笑了,把扳手别回腰上:“辰哥这话,比糖还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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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多,陈默那边进了新东西。
“赵刚残部的呼叫。”他放给林辰听,喇叭里那个南方口音在骂街,骂得很难听,翻译过来意思是:那伙带崽子的不好惹,折了三辆车十来个人,传令东边的“跛子帮”合流,凑人手再动。
“跛子帮?”雷虎眉毛立起来。
“东边废矿区起的一伙,头儿真瘸一条腿,抢过路商队,手底下六十来号。”陈默说,“这俩要是合了,一百多号人。”
“合不了那么快。”林辰看着地图,“两伙掠食者凑堆,得先谈分赃,谈崩两回才谈得拢。这一来一回,三五天。咱们明天提速,赶在他们纠齐之前,翻过前头的冰梁。梁子一翻,车和腿就是两个世界。”
“明白。明早出发前我把路线重排一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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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,安安睡着了。
呼吸又轻又匀,布熊搂在怀里,帆布包垫在腿边。苏晴回中车前,把夜里第一班看护签给了自己。
车里剩林辰一个人醒着。
他把古玉佩从怀里掏出来。看了两秒,探过去,搁在了安安摊开的小掌心里。
就搁着。他盯着安安的手。
掌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往玉上合了半寸。隔着一层薄薄的观察,玉贴着孩子的皮肤。林辰拿温度计贴在玉的边缘,读数,爬。半分钟,升了半度。孩子的呼吸,那几拍,比之前深了一线。
他收回玉。孩子蜷着的手指,又慢慢松开了。
玉收回怀里,扣好。林辰坐回驾驶位,眼睛在黑暗里,比收玉之前深了一寸。
后座,安安翻了个身,梦话又冒了半句,这回听清了:
“……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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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刚闭眼打算眯一阵,副驾的陈默忽然坐直了。
“辰哥。”
声音很低,急。
“那个脉冲。”陈默把频谱图调出来,指着那条最底下的基线,“今晚变快了。周期在缩,缩得不快,可是在缩,我盯了一个钟头,实打实的。”
林辰睁眼,看那条线。
“像在醒。”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,“山里那座房子。它好像知道,咱们正往它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