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车队开始翻冰梁。
这道梁是前路上最后一道高脊,翻过去,地形就换成西南方向的丘陵和群山。头车的履带咬着冻坡,一段一段往上拱。爬到梁顶的那一刻,陈默的频谱仪忽然响了,不是响,是炸。红色指针一路顶到头,顶在刻度的最外沿,弹了两下。
“满格了。”陈默盯着仪器,语气都不对劲,“从没见过这么强的。信号源方位角出来了,”
他把罗盘摆平,转了半圈,定住。指着西南。
林辰拿望远镜顺着那个方向看。晨光里,冰梁像一道半透明的脊,脊的那头,群山一重重堆过去。而在地图上那片区域,铅笔擦痕一样的一片空白,末世前的地图,那一片的等高线印得极淡,卫星图两年没更新过,谁也没去过。
陈默指的那个方位角,落在空白区的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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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车停在梁顶。林辰把拼接地图整个摊开,压在引擎盖子上,四角用扳手压住。
“都对上来。”他说。
手指落第一点:“幼儿园。哭声是钩子,钩‘能听见的人’。”第二点:“驿站。墙上写的‘南边是谎,白褂子抓人’——腰堡那队人循着信号走到死。”第三点:“脉冲周期。跟安安听见的地底嗡鸣,跟玉的微震,一个频率。”第四点,手指划过整张图,停在那片擦痕空白上:“信号源方位。四条线。”
四条线收拢,终点重合在一处。空白区正中。
雷虎啃着压缩饼干凑过来看,看明白了两分,嘟囔了一句:“绕这么大一个弯。敢情那破幼儿园的哭,从头到尾,是给人指路的路标。”
“不是指给‘人’。”苏晴抱着药箱站在旁边,补了后半句,一字一顿,“是指给‘能听见的人’。一万个过路人听,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当是风。安安听见了,我们才顺着她的听见,摸到这儿。”
雷虎嚼饼干的动作慢下来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头车后座——安安扒着车窗,正看梁那头的群山。
“合着咱们这一路,”他咂了下嘴,“是顺着一个小丫头的耳朵走的。”
“记档。”林辰把地图折起来,“从现在起,这不是传闻了。目标:西南空白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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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讯当即发给北岸。
陈默编的电文,逐条发:目标锁定西南空白区;预计七到十日路程;沿途补给点已标红;追兵在身后,勿派援,守好据点即可。
一个小时后,北岸回执。
三个长音。另附电文一句,陈默抄译出来,念的时候顿了顿:
“账记着。等你回来对。”
林辰接过译稿,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翻开随身的档案夹,翻到父亲遗言那几页,抽出最后一页,把这句抄在了背面。
抄完,笔帽扣上,档案夹收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在梁顶停太久,暴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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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挪了两步,老周忽然喊停。
“等等。那儿有个东西。”
路边雪堆里戳着半截石桩,糊满了冰。老周下车,拿扳手把冰壳一点一点敲开,敲出来几个刻上去的数字。
旧国道的里程碑。末世前的路牌。
数字露全了。全队的人隔着车窗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
距西南山口 480 公里。
梁顶上安静了十几秒。风从山那头刮过来,掀着石桩边的雪。
“四百八。”雷虎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,“咱们从北岸出来,走了小六百。剩下这四百八,”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来路的方向,“有人陪咱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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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就是这时候报的警。
“赵刚残部动了。”他抱着设备跑回头车,“河谷的营拔了,跟东边跛子帮合上了流。热源数我数了三遍,九辆车,一百一十多人,朝咱们这个方向。”
“距离。”
“他们从河谷走,到这道梁,比咱们来时的路近。慢一拍,可就慢一拍。”陈默把轨迹图画出来,“辰哥,梁就这一道。他们要走西南,必翻这道梁。必走咱们脚下这条路。”
“那就抢。”林辰上车,“下梁,先走。另外,”
他指了指梁顶背坡那一片。背坡朝阳少,雪面看着平整,底下是暗冰,冰壳虚架着,车重一压就塌。老周昨天看地形的时候标过一嘴。
“背坡暗冰区,全队绕开走。路线我口述,陈默记成坐标,发不了别人,就发不了。然后,”林辰顿了一下,“在暗冰区边上,留个记号。显眼的。指着直线通过的那条道。”
雷虎听明白了一半:“显眼的记号?给谁看?”
“给追咱们的人看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赶路,看梁顶有个现成的指路牌,走不走?”
“走!”雷虎咧开嘴,随即又皱眉,“等会儿,那暗冰——虎的一下连人带车,”
“学费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付。一百多号人挤着九辆车翻梁,头车塌了,后头堵成一串。堵半天,咱们多半天路程。堵不住,也让他们慢下来。”
猴四搬了块断路牌立在暗冰区边上,箭头拿红漆一抹,直指那条看起来最顺的直线。收工,上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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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梁前,安安忽然敲了敲车窗。
“叔叔。”
林辰回头。小姑娘扒着窗,脸贴在玻璃上看西南那片山,看了很久了。
“山里面那个嗡嗡,”她说,“比昨天近了。”
“怎么个近法。”
“昨天它在很深的地方。”安安想了想,拿手比了个从胸口往下挖的动作,“今天,它在……”她比到膝盖,“这儿。而且它敲得快了。像我跑起来喘气那种快。”
陈默当场核对。信号源的测距读数调出来,跟昨天的存档并排一摆。
“距离缩短了三十多公里。”他抬起头,“脉冲周期还在缩。她说快了,是真的快了。”
车里没人接话。那东西在山里,两天缩了三十公里。要么是测距在变,要么是它,在挪。
林辰从怀里掏出古玉佩,贴在了车窗内侧。零下的环境,玻璃是冰的。他盯着那块玉。
一分钟。玉贴着的玻璃面,凝出了一圈薄霜花。以玉为心,往外绽,一朵一朵的纹路,就那一圈,别处没有。
老周和猴四都看见了,眼睛瞪着,没敢问。
林辰把玉收起来,塞回贴身那层。霜花留在玻璃上,慢慢化。
“赶路。”他说,就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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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车一辆接一辆冲下冰梁的背坡。
下坡的雪沫扬起来,又高又厚,把来路整个卷进白茫茫里。梁顶那块假路牌、暗冰区、追兵、九辆车,全被雪雾吃掉了。身后的威胁和身前的群山,同时白成一片。
头车下到坡底,速度刚提起来:
陈默猛地一把摁住耳机。
“辰哥!人声!”
“什么?”
“南向信号,两年了头一回,传出人声!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,把音量抬起来,“不是电码,是话!录下来的,循环——”
喇叭里,滋滋的电流底噪上,浮出来一个声音。
很平。很冷。不带一点起伏,像机器念的:
“不适格者携带体,已入界。准备接收。”
念了一遍,停两秒,再念一遍。
后座的安安慢慢缩回了扒着车窗的手,抱紧了布熊。她没说话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前座林辰的背影。
林辰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“全队,”他抓起对讲,“加速。收到没有,重复给我听。”
对讲里,雷虎的声音第一个炸回来:“收到!加速!那帮孙子想‘接收’咱们,也得先追上!”
三辆车扎进丘陵的雪谷里,车灯在白雾里拖出三条光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