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毛风走了,谷里的雾没走。
那是冰雾,白得发蓝,贴着谷底一层一层地堆。三米外的人脸化成一团光晕,五米外连光晕都没了。比风磨人,风是砸,雾是磨,人在里头泡着,连时间感都泡没了。
林辰把车停在谷口,看了一刻钟。
“车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这谷是必经之路,车灯在冰雾里反散,越开越瞎。弃车,徒步探路。”
“走过去?”雷虎瞪眼,“十二公里的谷,人走,”
“人走。绳队。”林辰已经在解装备,“老周守车,看油料,两小时热车,规矩不变。其余人,一字队,每人腰间系荧光绳,间距两米以内。谁也不许出绳。”
荧光绳是末世前囤的登山绳,芯里织了冷光丝,拽紧了在雾里能看见一条淡淡的线。八根腰带,一副背带。
背带是给安安的。
“她跟着绳队?”苏晴的声音先紧了。
“跟着我。”林辰把背带往身上套,安安被捆在他胸前,裹好,只露一张脸,“她搁车里,我一个人在绳头,两头都分心。搁我身上,一分心都不用。”
苏晴看了他两秒,点头,把自己排在绳队第二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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绳队进谷。
林辰在最前,腰后拖着七个荧光点,一串淡光在蓝雾里挪。陈默排第二,怀里抱着末世前囤的一台民用声呐——钓鱼人探鱼群用的那种,贴地放波。
“放波。”林辰说。
声呐的回波打在平板上。谷壁的轮廓,一节一节浮出来:左边壁距中线四十米,右边壁六十米,前头有一处收窄,收窄再放开。
“能画出来。”陈默盯着平板,手有点抖,“辰哥,这玩意儿能画图。雾里咱们看不见,它能。”
“那就画。”林辰说,“我盯着图走在中线上。这图,一公里一存。走完这条谷,这图就是这谷。”
盲图就这么开了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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绳队里,最安静的是雷虎。
他排在末尾,一步不落地跟着,抢话的毛病收了,连喘气都压着。走了两公里,苏晴回头看他,隔着雾,荧光绳上一串光点。
“老虎变猫了?”她隔着队伍喊。
雷虎瞪眼,脸上憋得通红,没反驳。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,后头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,他还是把腰上的绳扣又检查了一遍,跟紧了。
不是他服了林辰。是昨天那阵风,是那根钢索,是今天这条雾谷。九辆车一百多号人在后头追着,前头这个人在雾里一公里一公里地画图。这时候抢话,抢的不是话,是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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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趴在林辰肩上。
她不闹,就是好奇。走了一段,她伸出手,去够陈默的平板。指尖点在屏幕上——点过的地方,回波亮了一下。
陈默愣了。他把平板挪开半尺,再递回去。安安的指尖又点上去,那片区域的回波又亮了,比声呐自己扫的还清楚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陈默把波停了,屏幕黑着。
安安的小手指按上去,按了两秒,屏幕自己跳出一小块回波,亮着,是谷壁的形状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平板收回来,夹在腋下,走了几百米,掏出本子,写了一行:
触觉亦共鸣。存疑。
写完把本子揣好,谁也没告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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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走到一半,路被冰挂挡了。
冰雾在谷里凝出成排的冰挂,从两壁的岩檐上垂下来,一根一根,长的有胳膊粗。挡路那根横在半空,雷虎抡起棍子就是一下。
咔嚓。碎冰溅了一脸。
他抹了把脸,咧嘴:“好家伙。这比人牙口利。”
苏晴蹲下去捡碎冰,捡着捡着手停住了。一块碎冰里冻着半只鼠。灰蓝色的毛,蜷着,露出半个身子。
“猴四,你看这鼠。”
猴四凑过来,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“这……耗子?这得有猫那么大半个吧?”
“末世前的田鼠,顶天巴掌长。”苏晴把那块冰举起来,冲着雾里那点天光看,“这个,三倍不止。毛色发蓝——吃的东西变了,或者它自己变了。”她把冰块收进标本袋,“气候异常,从食物链最底下开始发作。这谷里,往后别只防人。”
林辰从空间里取出折叠雪橇——就是断腿老人那辆改过的,他收编时顺手带上了。雪橇拖开,探路沿途捡的干枯灌木、冰挂碎的干柴,全码上去。
“谷里长柴火的地方,就这一处岩檐。”他说,“引火物,能拿的全拿。往后四百里,未必再碰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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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电台在老周那头的车里准点收。绳队停了十分钟。
北岸三个长音。电文两个字:雾天慢行。
陈默抄译,把译文举到林辰眼前。林辰看了,拿过对讲,回了三个长音。回完,他顿了顿,对陈默说:
“回电文,两个字。收到。”
“就……不用勿念?”
“回收到。”林辰说,“勿念是让她别惦记。收到,是告诉她我们听得见。”
陈默把那两个字发了。北岸那头,电台值班的秦岳后来说,那晚伯母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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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个小时,绳队走完了冰雾谷。
出谷那头天光一放,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陈默的盲图累计了十二公里,一公里一存,全程无缝。回程接车,老周在谷口老远就看见了绳队,抡着油桶挥,挥得整个人都在跳。
林辰走过去,拍了一下他的肩。
“守得好。”
三个字加两个字。老周咧开嘴想说点什么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什么也没说出来,扭头把油桶放下了,转过身去检查履带,检查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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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途的车上,陈默监听到了谷口那头的动静。
赵刚残部的追兵,九辆车,摸到了冰雾谷的另一个口。有两辆车灯扎进雾里,就再没亮出来。
喇叭里,呼叫声一片乱:
“头儿!车灯看不见了!前面的车没了!”
“掉头!掉头!”
“这他妈鬼打墙!绕,绕不出去啊——”
陈默把音量拧小了。林辰听着那片乱糟糟的呼叫,冷笑了半声。
“活该。”
“他们要真绕出去,晚咱们一天。”陈默算,“谷要吃他们半天,迷路再吃半天。够咱们拉出一天半的路程。”
“不够就再给他们添点堵。”林辰踩下油门,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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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出谷西行,谷外的天难得晴了一瞬。
远山的轮廓浮出来了,一重一重,西南那片空白区,在群山的影子里像一只合拢的手,掌心朝里。所有人的路,人、车、追兵、白褂子,都被那只手往掌心里拢。
陈默收声呐的时候,翻盲图翻到最后一段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“辰哥。”
他把平板转过来。盲图的末尾,出谷前那两公里的谷底,声呐的回波上有一条线。直的。笔直。
自然界没有直线。河是弯的,谷是曲的,那条线直得像尺子画的,顺着谷底走,一头扎进西南方向的岩壁里。
“不是河。”陈默的指尖顺着那条线划到头,“河底是软的,回波是散的。这个,管壁硬,回波齐。口径,目测能过一辆小卡车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是条地下管廊。口就开在谷尾的岩壁底下。朝西南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