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车的仪表盘先闪了一下红灯。
引擎咳了两声,第三声没咳出来。车在冰河床正中熄了火,履带一停,惯性把全车的人往前抛了半寸。
三车,瞬间死寂。零下一百多度的河床上,熄火的引擎,比枪声还响的安静。
“老周。”林辰已经推门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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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动机盖掀开,老周的手电往里一照。
“燃料管线。”他趴在车头里,声音闷出来,“裂了。三厘米的口子。”
管线的外壁上,裂口豁着,凝出来的柴油在缝外冻成一条冰溜,指头粗,垂着。零下一百多度,柴油出来就冻,冻了就堵,堵了就熄火。
“能修吗。”雷虎围上来。
“废话,不能修我趴这儿看戏?”老周从车头里退出来,摘手套哈了口气,“能修。管线换段、化冰、重接,加上抗凝。要棚,要热件,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正常车间里,四十分钟。”老周看着四周的白,“这河床上——手冻僵一回,就得重来一回。俩钟头打不住。”
林辰看了一眼表,又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。
“俩钟头修不完,全队钉死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赵刚的人晚咱们一天,白褂子的车随时从山口出来。三车在河床上一动不动,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菜。两小时。就给两小时。”
雷虎撸袖子:“拆中车的油管!头车先换上,”
“不行。”林辰截住,“拆了中车,三车变两伤。头车修好了,中车趴窝,还是钉死。三车都伤,谁也到不了山口。只修头车。修好以后,中车和尾车挂拖索,头车拖行,限速走。到了有遮挡的地方再治中车的本。”
雷虎愣了愣,把手放下了。
“按你说的。”他扭头喊,“猴四!搭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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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修棚是苏晴搭的。
医疗保温毯,银色那种,四角拿冰镐钉在车架上,撑出一间一人高的棚,把老周和裂开的管线整个罩进去。棚里贴满暖宝宝,二十几片,一层压一层。十分钟,棚内的温度计爬到零上十度。
“成了。”苏晴拍拍棚布,“手术室标准谈不上,门诊标准有了。老周,手能伸直了就开工。”
老周的手在棚里焐了五分钟,开始干。
换的铜管是备件箱里的代用件,尺寸差半圈,得现场敲。敲一下,对一次。林辰蹲在棚口递东西,手电、扳手、密封圈,一样一样,次序不乱。敲到第七下,铜管咬上了,裂缝两端接死。
“兑油。”老周说。
林辰从空间里取出专用抗凝剂,末世前囤的,工业级的,一瓶。剂量管吸上来,按柴油比例兑,一毫一毫往管线里推。推的时候手稳得不像在零下的河床上,像在手术台边上。
“你手不抖?”老周看着那根剂量管。
“抖了,剂量就错了。”林辰说,“剂量错了,油再冻一次,咱们就再没两小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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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外,安安被雷虎裹成了一个球。
恒温内胆、毛毯、雷虎的备用大衣,三层捆在雪橇上,只露一张脸。她看了一会儿棚里,忽然从缝里摸出自己喝剩的半瓶热水,从层层包裹里递出来:
“虎叔叔,给周爷爷暖手。”
雷虎接了,扭头递进棚里。老周正冻得拿指头头敲管子,接过瓶子,捂在两只手心里,捂了半分钟。
“嗬。”他笑了,手上的活没停,“这小祖宗,比油宝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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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无人机这时候放出去了。
“辰哥,我寻了一圈。”他把屏幕举过来,“河床下游尽头,三公里,有个废弃泵站。灾前抽河水的。屋顶完好的那间,看着像库房,备件有没有不敢说,可这方圆五十里,就那一处能捡东西。”
“雷虎。”林辰点将,“你带猴四,滑雪板去,五十分钟往返。密封胶带、防冻圈、垫片,看见什么拿什么。快去。”
“得令!”雷虎把枪一背,拽着猴四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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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北岸三个长音准点进来。
林辰蹲在检修棚口回执。三下按完,顿了顿,又多按了一下。
陈默从设备边上抬头,笑出了声:“辰哥,伯母要知道你回回多按这一下,得乐开花,”
林辰反手踹了一下他坐的弹药箱。陈默笑着躲,耳机没摘,接着盯监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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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和猴四回来的时候,超了两分钟。
“泵站翻了个底朝天!”雷虎喘着气,怀里抱着一卷东西,“就这点好货,密封胶带一整卷,防冻圈半盒!垫片没有,我砸了一台旧泵,拆了仨凑合的!”
老周在棚里接过去。胶带缠管口,防冻圈压接缝,半盒圈用一个少一个,他垫得极慢,每一个都用指腹压实了。
第七十八分钟,最后一道缝补全。
“点火。”老周从棚里退出来,嗓子哑的。
林辰上车,拧钥匙。引擎咳了一声,第二声,第三声:
着了。转速稳住,暖风重新吐出热气。
河床上,三车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零下里凝成一片白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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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拖索。”林辰下令,“中车尾车挂上。编队,慢速,先离开这条河床。”
拖索挂好,三车重新动起来。临上车前,林辰把整个抢修流程过了一遍,拿陈默的设备全程录像的——他拷进硬盘,存档,标记:
“后面的人照这个修。”他说。语气跟写说明书一模一样。陈默应了一声,把硬盘锁进防潮箱。
档案里另落一笔:管线抗凝,南下行程第一脆弱点。携行清单,抗凝剂用量翻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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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走出两公里,陈默的监听里进了动静。
“赵刚的人到河床口了。”他放出来,喇叭里是一阵乱糟糟的呼号,“他们摸到咱们抛锚的地方,捡着那个检修棚的废保温毯了,看这动静是没捡着别的。”
喇叭里,一声枪响,朝天放的。骂声跟在枪响后头,骂老天的,骂白毛风的,骂冰雾谷的,唯独没骂对人。
“气得放空枪。”雷虎在尾车频道里嘿嘿地笑,“一百多号人,捡一床破毯子。”
“他们晚了一天半,还在掉队。”林辰看着前路,“别松。到山口前,每一天都得是抢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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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重新编好队形,慢速拖行。
发车前,老周凑到头车窗边,压着嗓子,就林辰一个人能听见:
“辰哥。有个事,我琢磨一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裂口。”老周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比了个三厘米,“不像纯冻裂的。管线是橡胶外皮,零下冻裂,裂口是酥的,茬口发毛。这个口子,茬口是齐的,像被什么硬东西,从外头硌了一下,磕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冰河床。
“辰哥,冰河床底下,有硬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