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出泵站第二天,苏晴把全队的体温表拍在了头车引擎盖上。
七张纸,一车一张,外加她自己的。每张纸上画着曲线,两小时一格,从昨天记到今天。
七条曲线,在零下一百一十六度的底子上,一条一条往下沉。
“念。”她指着表,给围过来的人念,“雷虎手下,刘家老二,三十五度二,轻度失温。猴四,三十五度六,临界。老周,手伤未愈,末梢循环差,随时往下掉。雷虎你自己,昨晚三十五度八。就一个绿的,”
她的手指挪到最后一张,停住。
“安安。三十六度八,一天没动过一格。”
七个人围着看那条唯一的绿线。裹在恒温内胆里的小孩,就站在旁边,抱着布熊,仰头看着一帮大人研究自己的体温。
“也就是说,”雷虎挠头,“全队状态最好的,是那个八岁的?”
“是。”苏晴说,“所以我们得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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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看了十分钟表,转身拿粉笔在泵站搬空后剩下的那块车侧板上,写。
写完,三条铁律凑齐了。
一、不掉队。
二、锁链编队。
三、每车设体温官,两小时一测。任何人跌破三十五度,立刻进头车暖舱复温。暖舱门,只我一人可开。
“体温官谁当。”雷虎问。
“各车自己定。头车苏晴,中车你,尾车老周,出工不出力的也得盯着别人。”林辰说,“测了记,记了报。谁瞒报,谁出暖舱。”
雷虎嘟囔:“搞这么细。以前跑北岸,冻了就冻了,烤烤火,”
“你上次方向盘上打转,手紫成什么样自己没数?”苏晴怼过去,“细才能活。粗的都埋道边上了。”
雷虎闭嘴了。他看了一眼身边冻得缩脖子的猴四,把体温计拍进他手里:“测!两小时测!听见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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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扎营,陈默干了件新活。
他把七条体温曲线和三车油耗曲线叠在一张图上。叠完,他把图举着看了半天,叫林辰。
“辰哥,你看出这个没有。”他指着叠图的交叉处,“暖舱每开一小时,头车多吃三升油。人每往车里多塞一个,暖风负载涨一截。体温是拿油烧出来的。油烧完,体温就断。”
“那就并成一张账。”林辰说。
总表当场开了张。三列:体温、油耗、里程。一列进一列,一列出一列。哪个人掉一度体温要烧几升油,哪几升油能换几公里路,全在一张表上,明码标价。
这张表发到各车,全队传了一遍。传回来的时候,猴四嘀咕了一句:“咱们这条命,现在论升算了。”
“一直都论。”林辰说,“以前没算,现在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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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准点。
电文这回长。陈默抄译完,逐字念:
“北岸平安。油账体温账,你们既已并表,记一条:人比油金贵,先保人。油没了可以停,人没了,账就归不了了。”
林辰听完,把总表拿过来,翻开扉页,拿笔把这句抄了上去。抄完,他在句尾落了两个字:
母训。
陈默探头看见那两个字,愣了一下,没敢笑。苏晴看见了,也没说话,把自己那张体温表的表头,改成了和总表一致的格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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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行军,出了个新章程。
“安安,定为体温锚。”林辰在早例会上说的,“每日两次,定时,测她跟玉的共鸣强度。苏晴记档。”
“体温锚是什么意思。”雷虎问。
“意思就是,”苏晴接了,翻开她那个本子,“这孩子是个活体温度计。她稳,说明这一段路的环境扛得住;她波动,就是环境先变了。仪器有误差,有故障,娃娃这个,没有。她比仪器先知道。”
安安听懂了大概。从那天起,每天早晚,她会自己走到林辰跟前,伸出手,等他把玉佩递过来。碰一下,陈默记一笔。次数多了,雷虎给她起了外号:锚锚。
安安对这个外号的评价是:“比小累赘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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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,老周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。
修车的间隙,他教安安认零件。
“这是火花塞。这是滤芯。这个,油管卡箍,坏了它就漏油。”他一样一样拿给她看。安安蹲在旁边,一样一样记。
教到第二天,老周随手抓一把零件摊在布上:“找,油管卡箍。”
安安挑了三秒,拎出来,对的。老周又掺了俩长得像的,再让她挑。还是对的。
“我娘的……”老周扭头看雷虎,“这小鬼,随她辰哥?记性好得瘆人。”
“随什么辰哥。”雷虎哼了一声,“辰哥那是算。这丫头是记。俩都不是正常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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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陈默监听里进了熟悉的声音。
赵刚残部。喇叭里的呼叫不像前两天那么横了:
“头儿……手不行了,老六的手冻废了,黑了……”“二车三车跟不上,掉队了,回去接吗……”
“低温减员。”陈默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,“追兵九辆车,掉队两辆,废了俩人手。”
“敌人也怕冷。”林辰看着前路,“公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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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,林辰从空间里取出姜和红糖,末世前囤的,煮了一大锅姜汤,一人一碗。
头一碗,安安。第二碗,老周。然后才轮到别人。
雷虎捧着碗,酸了:“差别待遇啊辰哥。我熬夜断后,不如一个八岁的?”
“你皮厚。”林辰说,“烧得起。”
“……”雷虎把碗里的姜渣都嚼了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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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出了一件事,苏晴没在例会上讲。
她整理全天体温数据的时候发现,安安靠近林辰那块玉的时间段,不只是玉在升温,全队的体温曲线,集体微扬了零点一到零点二度。幅度小到可以当误差。可七个人,同向,同时段,误差不会这么齐。
她拿着数据去找林辰,压着嗓子,就两个人:
“这孩子,像能借暖。自己不光稳,还能匀给别人一点。”
林辰听完,把数据接过来看了一遍,还给她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就三个字。
“不查?”
“查不了。”林辰看着前头的雪路,“到了能查的地方再查。现在,她是锚。锚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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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宿在又一处泵站遗址——这一带的路,泵站一个连一个,陈默已经在图上标成了串。
后半夜,头车暖舱里,林辰一个人核对总表。体温、油耗、里程,三列数字进了公式,公式刻进了行动守则的附页。他核到凌晨两点,秦岳的讯到了:
南向频率我亦在收。波动加大。有变,第一时间告。
林辰回了收到,接着核。
暖舱里安安翻了个身,梦话顺着暖气飘出来半句:
“……叔叔,玉里有火……”
林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。三十六度九,正常。手收回来的时候,指尖在离开她额头的地方,多停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然后他把表核完了,合上,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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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前,陈默那边还没睡。他趴在平板前,把白天的总表调出来,忽然拿公式倒着算了一遍。算完,他猛地抬头。
“辰哥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你睡着没有——你看这个。”
“我把咱们这套公式反着推了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串数字,“咱们烧一车油,养八个人的暖,撑零下五十度的舱。按山里那个信号的功率密度反推,那个规模的热源,维持二十度的环境,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够养活几千人,辰哥。二十度,恒温。不是传闻里吹的。是算出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