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区是废弃的,就在国道边上。车队补给的地方,林辰出发前明令过:三人成组,对讲常开,十分钟一报。
补给到第三十分钟,出事了。
雷虎手底下的老兄弟大刘,眼看着一个罐头从货架残骸上滚下来,顺着冰坡往雪地里滚。他当时离小队五米,罐头滚出去十米。他没喊人,拔腿就追。
追出去九十米。
对讲机在他兜里,静音,上礼拜嫌杂音多,自己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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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点人头的时候,少了一个人。
“大刘呢?!”她的嗓子一下劈了。
雷虎顺着冰坡看出去,雪地远处的白雾里,一个小黑点,蹲着不动了。
“大刘——!”雷虎对讲吼了两声,没回音,人已经冲出去了。猴四拽他没拽住,抓了两块暖宝宝追在后头。
雷虎把人拖回来的时候,大刘的脸冻成青紫色,嘴角挂着冰碴,意识糊了,嘴里还在念叨“罐头……罐头滚了……”雷虎自己也是一身霜,手抖得扣不住大衣扣子。
两人塞进头车暖舱。苏晴上温,复温,扎针。折腾了四十分钟,大刘的体温爬回三十五度五,人清醒了,看见一车人围着,先是笑,笑到一半,看见林辰的脸,笑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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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队集合。就在服务区的门洞底下,风从破窗户里灌。
林辰当着所有人,宣布处罚。
“大刘。违三条。擅自离组,九十余米。对讲静音。失温前兆未自救。”他说得不快,“热食配给,扣三天。今晚第一班哨,他站。加时到天亮。”
大刘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:“辰哥,我……我就想着,一罐头,捡回来是全队的,”
“捡回来的过程里你死在雪地里,全队为救你折两个人。”林辰说,“这罐头,贵不贵?”
大刘说不出话了。
雷虎往前迈了半步:“辰哥,他不是成心的,是不是扣两天,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雷虎后半句卡在嗓子里,退回去了。
“你救他,是情分。”林辰收回目光,冲着全队说,“我罚他,是活命的规矩。两码事。情分我认,我记你一功。规矩不改,一天不改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人头。
“以后谁破了规矩,代价自己吞。谁吞不下去,现在说,我送你回北岸,路上补给给你双份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灌进门洞,呜呜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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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会,安安拽了拽苏晴的袖子。
她全程站在苏晴腿边,听了个大概。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阿姨,叔叔好凶。”
苏晴蹲下来,给她把帽子戴正:“他凶,是为了我们都不必凶。他一个人凶完,剩下的人就都能好好说话。”她想了想,“你现在不懂,没事。等哪天凶的不是他,你就懂了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,抱着布熊回车里去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暖舱的方向,大刘今晚要从暖舱出来站哨,站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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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默干了件事。
他把“违规—代价”做成了对照表:擅自离组、对讲静音、瞒报体温、私藏物资……一条违规,对一条代价,A4纸打印不了,拿记号笔手抄,贴在中车车厢板上。
林辰路过看了一眼,拿笔在表头底下添了一行:
领队违规则加倍。
添完,他自己在“领队”两个字上画了个圈。陈默在旁边看着,嘴角抽了抽没敢笑。雷虎看完,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骂了一句“变态”,转身把自己兜里的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大,试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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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。
电文往来,陈默抄译:
北岸平安。今日何事。
回:教规矩。
北岸回了五个字:严是爱。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挨过。
林辰看完,把译文纸折起来收进档案,没接话。可陈默注意到,那晚的回执,他多按的那一下,按得比平时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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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老周检修尾车。
缠防冻带的时候,手上的旧伤裂了。冻伤的紫斑那层皮,裂开一道口子,渗血,血一出来就冻。他拿布一缠,接着干,没吱声。
林辰从车边走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老周的工具箱里多了一盒药。生肌膏,末世前的军工款,冻伤裂口用的,市面上一盒难求。没有署名,没有纸条,就搁在扳手旁边。
老周拿起来看了看,四下望了一圈。雷虎在不远处啃饼干,苏晴在记体温,谁都没看他。
他把药揣进怀里,接着干活。干到中午,跟猴四说了一句:“告诉辰哥,车,明早之前全弄利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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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二十多公里外,赵刚残部也在交学费。
陈默监听,喇叭里老钱的声音在骂:“让你扎东侧!东侧!耳朵聋了?!……老七呢?!老七又脱队了?!”一顿乱糟糟的呼号之后,一句冷的:“不听令的,扔了。走。”
陈默摘下耳机:“扔了。人扔在雪地里了。”
“敌人用命交学费。”林辰看着地图上的西南,“他们交得起,咱们交不起。所以咱们的规矩得比他们的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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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大刘的哨站完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来暖舱门口报到,一夜没吃热食,人是蔫的,可站得直。他隔着门说了句“辰哥,哨站完了”,转身要走。
“进来。”林辰在里面说。
大刘进去,一碗热的姜汤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扣配给的第二天,热食没有,姜汤算水,不算食。
大刘捧着碗,手抖,眼泪掉进碗里,一口一口全喝了。
苏晴在旁边给他做复温检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辰哥不是狠。他是算过,一个人浪出去,全队陪葬。你那九十几米,踩在八条命上。”大刘点头,点得肩膀都在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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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行军前,林辰自己复盘了服务区。
拼接图上,他把服务区的位置标了一个新记号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补给点即减员点。各补给停留时间上限压到四十分钟,报点频率从十分钟改成五分钟。
“上回是十分钟出的事。”他对各车下令,“下回是五分钟。再出事,就不是罚三天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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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再扎营的时候,出了件小事。
三车灯在雪原上排成一线。头车暖舱里,安安趴在苏晴腿边,哼起了歌。不成调的两句,翻来覆去,是苏晴前几天讲的那个末世前的夏天,讲着讲着哼的调。
苏晴跟着哼了半句。雷虎在尾车对讲里听见了,没说话,把音量调大了一格,听完了整首。
荒原上,头一回有了点人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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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前,陈默抱着平板进了头车。
“辰哥,睡前看一眼这个。”
平板上是服务区的地下管网图,泵站捡的旧图纸扫描存档,今天他重新翻出来了。
“这处补给点,地下不简单。”他的指尖顺着一条线划,“供暖管、水管、排污管,全是末世前的市政管线,可这些都不算事。你看这条——”
一条粗线,从服务区地下穿过去,方向西南,笔直。
“朝西南的旧管廊。口径和冰雾谷尾那条对得上,走向也对得上。”陈默把两张图并排调出来,“辰哥,这不是巧合了。冰雾谷一条,冰河床底下一条,这服务区底下一条。这一路上,管廊是一串。咱们走的这条道,底下全是空的,全通一个方向。”
林辰盯着那两张并排的图,看了很久。
“陈默。”他说,“把这一路的泵站、服务区、补给点,全标上。逐个查底下有没有这条线。”
“标着呢。”陈默说,“标完了吓人——辰哥,咱们这一路歇过的点,十有七八,底下都压着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