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蚀沟底,飘着一缕白汽。
起初没人信。雷虎下车踩点,看见沟底一块雪包上丝丝地冒热气,拿铲子铲开,积雪底下,咕咕地,一眼温泉,正往上冒泡。
热气冲上零下一百一十七度的冷空气,凝出一小截悬着的彩色,就悬在沟底,像一段够不着的小彩虹。
“我娘的……”雷虎举着铲子,半天没动,“这鬼地方,有温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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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仪器先到位。
“地温测出来了。”他趴在温泉眼边上,读数报得飞快,“以眼为中心,半径三十米,地温比沟外高四十度。往深里探,还在升。”
“浅层地热裂隙。”林辰看了一眼数据,“这一带地质是老火山带,裂隙通了地下水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扎营。就这儿。”林辰拍板,“地热就是免费的炉子。今晚暖舱不开,三车靠地热保温。省下的油料,账上记着。”
苏晴那句“人比油金贵”是母训,可油也是命换的。这一夜,两头的账都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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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带人挖导流沟。
沟底的雪壳刨开,顺着三车停的位置挖出浅槽,把温泉的热汽和水引到车底缝隙里走。人干得热气腾腾,手套都摘了。
老周负责接皮管,把热汽导进尾车的散热口。接的时候,一根管子脱了手,滚烫的温泉水泼在他手背上。
他嘶了一声,甩着手,咧嘴笑了:
“这回是热的疼。”
冻了两个月的伤手,头一回疼的缘由不是冷。他把袖子撸上去,手上那道生肌膏还没长好的裂口沾了热水,他没管,接着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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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苏晴组织全员做“地热浴式复温”。
说是浴,其实是一盆一盆的温泉水兑成温水,轮流泡手泡脚,把连日透支的体格往回捞。雷虎泡得龇牙咧嘴直乐:“舒坦!比北岸的火墙舒坦!”
安安是第一个脱手套的。
苏晴试了水温,允许她把手伸进去。小姑娘愣了几秒,然后两只手整个埋进温水里,捧起来,再埋进去。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她看了一遍,又捧一遍。
末世两年,这孩子第一次用手碰不带冰的水。
她笑出了声。不是哼歌,不是学舌,是咯咯的笑,就冲着一盆温水。
林辰在车里核对数据,隔着车窗远远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接着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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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前,林辰摊开地图,把这一晚记进了路线逻辑。
“这眼地热,不是孤立的。”他指着图给陈默和苏晴看,“咱们正处在老火山带上,裂隙是网状的,这儿裂到浅层,西南群山底下,必然有更大规模的热源。传闻说山里‘地下恒温二十度,能养几千人’——”
“如果底下真有大热源,二十度就不是吹的。”陈默接,“是地质上说得通的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林辰把图折起来,“地热、脉冲、管廊、泵站。这条线上的东西,一件一件,全都对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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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。
回执电文两个字:地热安。
陈默抄译完,看着译文纸笑:“辰哥,你回执越来越像发电报了。四个字四个字的,‘大修安’、‘地热安’,下回是不是要‘雪大慢’?”
“母子暗号甜。”苏晴抱着药箱路过,丢下半句,“你懂什么。”
陈默噎了一下,把译文纸折好归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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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老周没歇着。
趁着地热的环境,暖舱的温控器拆开检修,白天的行驶里,温控响应慢了半拍。他把裂着口子的手搁在温泉边敷着,另一只手拧螺丝,两只手倒着用,活干得慢,可一样没落下。
林辰从空间里取出一盒护手霜,递过去。
末世前的货,油脂足的。老周接了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废了车谁修。”林辰说完就走。
“嗐。”老周把霜往裂口上抹,自己跟自己嘀咕,“连句人话都不会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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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,沟口方向出了动静。
赵刚残部的追兵,摸到了沟口。地热汽在沟口漫开一片白雾,把视线挡死了。陈默监听,喇叭里那伙人犯嘀咕:
“头儿,这沟邪门,冒烟……”“什么烟,白的,还带热乎气……”“白褂子的地界就这么邪性?进不进?”
“绕!从东坡绕!”老钱的声音骂骂咧咧。
林辰听见“东坡”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让猴四连夜在东坡的岔道口压了几道假车辙,通向一条越走越窄的废沟。
“让他们绕。”他说,“绕进去再出来,又是半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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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安安干了一件小事。
她把那只破布熊拿出来,摆在温泉眼的边上,布熊身上磨秃的那块正对着热汽。
“给它也暖暖。”她跟苏晴解释,“它跟了我两年,一直冷。”
雷虎正好路过听见,站住了,看了一眼那只掉了耳朵的破熊,嘟囔了一句:“这小鬼,比我会疼东西。”说完把熊往热汽更近的地方挪了挪,走了。
苏晴站在旁边,笑而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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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前,林辰把总表更新了。
“地热补给”一项添进路线算法:沿线每探得一处地热点,暖舱油料按当地温折算减免。这一夜省下十一升,往后沿线如能再碰两三处——
预计全程省油两成,多撑一百公里。
他把数字核了两遍,落笔。陈默那边同时报了一件事:“辰哥,南向信号,在温泉眼旁边变弱了。离热源越近越弱,退开二十米就恢复。”
“地热干扰?”
“像。可地热干扰该是糊,这个是压——被什么压下去的。”陈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我怀疑山里有更强的热源,在压制信号。”
“记档。”林辰说,“到了山跟前再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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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,林辰醒了一次。
头车的守哨位上有人。他出去看,是老周。裹着大衣,那只伤手揣在怀里,另一只手在擦枪,一寸一寸地擦,擦得很静。
“谁让你替的哨。”
“睡不着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老周没抬头,“您睡您的。”
“去睡。”林辰说,“明天的车还要你开。”
老周擦枪的手停了。他把枪机合上,抬眼看林辰,就着地热汽的白光,说了一句:
“辰哥。车在我在。”
林辰看了他两秒,没接话,转身回了暖舱。老周重新拿起枪,接着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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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风蚀沟安静了。
地热汽从沟底袅袅地升,三车沉在白汽里,像三颗沉进温水的石子。安安的童声早就歇了,暖舱里呼吸匀长。白汽在沟口挂了一夜,小彩虹化了又凝,凝了又化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默值完监听的班,收拾设备。收到南向信号那一段,他习惯性地把频谱调出来扫了一眼——
扫完,他没收拾,又扫了一遍。
“辰哥。”他隔着两米低声叫,“睡了没——出个事。”
林辰睁开眼。
“温泉眼旁边那段被压弱的信号,我把它的波形切出来,跟山里那个脉冲的波形叠了一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来,两条线,一蓝一白,叠在同一个坐标里,“你看节奏。”
两条线的起伏,一板一眼地咬合着。温泉的热、地下的脉冲,一跳一跳,像同一颗心脏的两条脉。
“一母所出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辰哥,这眼温泉的热,和山里那房子的脉冲,源头是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