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表上的红线,是早上六点亮起来的。
陈默报数的时候,车厢里没人说话。
“剩余油料,三车合计,够跑一百四十公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最近的旧兵站,在二百一十公里外。中间这七十公里的缺口,”
雷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苏晴停下了手里的体温记录。老周看着自己的扳手,没抬头。
一百四十公里的油。二百一十里外的补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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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,看了十分钟。
“原计划直插山口,还差二百四十公里,缺口一百。”他说,“绕旧兵站,多走八十公里险路,可到了能刮油。缺口一百对缺口七十加八十险路,”
“绕。”他合上图,“没有第二个选项。”
“辰哥!”雷虎急了,“绕八十公里险路,再加七十缺口,万一兵站没油呢?不如直插山口赌一把!二百四十对一百四,赌赢了咱们省四天,”
“赌输了,八个人冻死在半道,一个都到不了。”林辰打断,“赌命的活我不干。绕路是慢死,强冲是快死。我选慢。慢的,路上还有得捞。”
“捞什么?”
“油。”林辰看了一眼地图上赵刚残部的方位,“油路上未必只有兵站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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绕路的代价,当天就开始算。
苏晴先报:“药量核了。胰岛素母亲那边够,不富余,多耗一天没大事,可安安的恒温内胆,电池按三档供。白天降一档,夜里恢复。我来调控。”
“批。”
老周再报油耗账:“头车是油老虎。暖舱常开,一小时三升。白天的暖舱,全队就为了一个温度计似的守着——”
“改。”林辰当场下令,“暖舱只夜间开。白天,人靠厚衣和地热顶。沿线地热点陈默标着,白天行军尽量贴地热带走。”
雷虎咂舌:“白天不开暖舱,那车里零下六七十度,”
“忍着。省下的油,是晚上的暖舱,是明天的路。”林辰说,“忍不了的说一声,单独留暖舱,油从你配给里扣。”
没人吭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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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陈默监听里进了对头的难处。
赵刚残部也在油荒。喇叭里老钱在逼问跛子帮的人:“你们那点油呢?!说好合流凑一车的油呢——”对面支支吾吾,两边吵起来了。
陈默把音量调小,笑:“狗咬狗。”
“省我刀。”林辰听完,看了一眼地图上两伙人扎营的位置,忽然说,“他们油荒,说明他们的车油箱和咱们一样见底。可他们一百多号人,九辆车,总有一两辆是拉油的车。油车走得慢,”
他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。
“掉队的,就是咱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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绕路首段,一条结冰的河面。
冰面平,车压有风险,履带的油耗在这段却最凶。林辰令停车,放折叠雪橇。
“头车卸重。能上橇的全上橇,人拉橇,车空载走冰面。”他说,“以人代油。”
雷虎手底下两人一组,拖着两架满载的雪橇走河面,走了六公里,人走得汗透了,眉毛上的霜都化了又冻。
苏晴跟在橇队边上测体温,冲对讲里说了句:“汗透的,到了地界立刻换干衣,谁捂着汗冻成冰,我拿他当病例写进档案。”
“以人代油。”她看着橇队的辙印,低声补了半句,“老祖宗的法子,末世又值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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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等的东西来了。
陈默的监听先响:“掉队车!辰哥,他们队尾一辆油罐车,落在主队四公里外,就俩人押着,趴窝了——推着走呢!”
林辰带雷虎伏了过去。
伏击打得干净。俩押车的还在推车,雪地里冒出两条人影、两支枪口,当场跪了。没放一枪,没伤一人。
“油抽了。人不碰。”林辰对那俩人说,“回去跟老钱带句话。”
抽油抽了二十分钟,一百二十升。临走,雷虎拿漆在油罐车帮上刷了一行字:
谢钱叔送油。
俩押车的看着那行字,脸都白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辰收枪,“往东走,别回头。走慢点,别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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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车上,老周过滤重装。
抽来的油得滤,杂质多。他一手扶漏斗一手倒,倒到第三桶,手上的旧伤裂口挣开了,血渗出来,一滴,落进了油面。
他愣了半秒。停手,把漏斗搁下,从怀里摸出布条,把那只手缠紧,缠了三层,套上橡胶手套,接着滤。刚才那滴血混着的那截油,他单独接出来,泼在了雪地上。
全程没吱声。
可他不知道,头车倒车镜的角度,正好照着油料作业区。林辰在车里,看得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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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。
回执:绕路补油。
北岸回:稳字当头。
林辰把这句抄进总表扉页,写在“母训”那句的旁边,两行并排。写完,陈默探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,把译文归了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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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安安看见车尾多出来的油桶,拍手。
“好多桶!”
“嗯。”林辰难得接了她的话,“再省着点用。你明天的糖,靠它们换。”
安安愣了两秒,把手里的半块糖飞快地塞进兜里,按了按,还拍了两下,确认它在。雷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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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默监听到追兵那头的后续。
油罐车回到赵刚营地的消息炸了锅。老钱在电台里咆哮,骂了整整五分钟,从祖宗骂到天气。骂完,声音沉下来:
“油呢……油呢也没了……追?拿什么追……先回河谷补油。放那小子一程。”
陈默摘下耳机:“回河谷,一来一回又是三天。辰哥,这三天归咱们了。”
“三天,六十公里的富余。”林辰看着总表上爬升的数字,“够了。睡前把明天分段路线排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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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时分,三车在冰原上朝西南拉出三道长影。
油表还红着,可比早上,多撑出了六十公里的底气。车影越拉越长,头车的灯先亮起来。
收工的时候,油区就剩老周一个人。他把最后一桶封好盖,油枪挂回架子上,手一抖,一滴血,落在桶盖上。
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几秒,血在零下里迅速冻暗。他把手套摘了,看着缠了三层布的那只手,喃喃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不是给别人听的:
“这手,怕是熬不到山口了。”
头车的门开着。三米外,林辰正弯腰固定捆扎带,那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进了耳朵。
他手上捆带的动作停了一拍,就一拍。然后带子拉紧,扣死,他直起身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老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桶盖上的那滴血,拿手套抹了,拎起工具箱,朝尾车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