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风口像被巨人劈开的一道豁口。
左边,一道蓝幽幽的冰梁,斜搭在两壁之间。右边,一条黑沉沉的回谷,绕进山根。风在豁口中间打旋,卷着雪粒,抽在人脸上生疼。
三车停在风口前,谁也没先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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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先上仪器。
“左路,冰梁。”他贴着梁根放声波,听回声,“梁体里有细密的裂纹,一层一层的,声音发脆。承重存疑。”
“右路,回谷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多绕四十公里。更麻烦的是,谷底从前是河床——冰河床什么样咱们领教过。暗冰比白毛风还毒。”
雷虎抱膀靠在车头上:“那我选右。绕四十就绕四十。冰梁裂成那样,车压上去,咔嚓,全队听响。”
苏晴没表态,看着林辰。
林辰站在两路之间,看冰梁看了很久。蓝幽幽的梁体里,那些裂纹像蛛网。可他盯着的位置不是裂纹,是梁底下。
“安安。”他忽然回头。
安安从暖舱里下来,裹得圆滚滚的。林辰把古玉取出来,递给她。
“贴地。左边贴一次,右边贴一次。跟我说,哪边有咚咚。”
这是锚的用法。
安安抱着玉,先蹲到冰梁根,把玉按在冰面上,闭着眼等。十几秒,她点头:“左边,底下有咚咚。跟温泉那个一样,慢的。”
再绕到右路谷口,玉按在雪上。等了二十秒,她摇头:“右边没有。右边底下是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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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这么定了?”雷虎眼睛瞪圆了,“一个八岁娃娃说左就左?!”
“不是她说左。”林辰把玉收回来,“是地热。左路冰梁底下,有活的地热脉,跟温泉那眼同源的。冰梁看着裂,可底下有热力撑着,冰是脆壳,壳下有骨头。热脉走过的梁,塌不了。”
“看着裂的,反倒是稳的?”
“裂纹是表。地热是里。”林辰说,“回谷底下是死冰,死冰才藏最毒的暗冰。右路是绕,绕进死地里去。”
他下令:“解索,三车分开。头车先过,时速五公里,碾冰梁中线。陈默声呐实时盯裂纹扩展。中车尾车待命,头车过去,再一辆一辆过。”
“要是扩展率超线呢?”陈默问。
“我会在超线前停下。”林辰说,“这不是赌。裂纹扩到什么程度塌,声呐给数。数在,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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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车爬上冰梁。
老周跟车押阵。他那只手裹着三层布,套着橡胶手套,还是握在方向盘的九点钟位置。
“你手要是失了力,”林辰在副驾说,“说一声,我替。”
“辰哥放心。”老周眼睛盯着前头的冰面,手没挪,“车在我在。”
五公里的时速,比走路还慢。履带碾在冰梁上,咯吱,咯吱。每一声,车里的人心就跟着沉一下。陈默的声呐屏幕上,裂纹的扩展曲线一毫米一毫米地爬。
行到中段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,从车底炸开。冰梁的右前方,裂开一道缝,一米宽,往两头像活蛇一样窜。缝里灌着风,深不见底。
“扩展率!”雷虎在待命频道里吼。
“超线百分之六十!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还在扩!”
林辰猛打方向。
车头一偏,贴着裂缝的左沿,硬生生从缝边上碾过去。车身斜挂在裂缝上沿的那一瞬间,右侧履带悬空了半掌宽,车斗里的装备哗啦滑向一边。
一秒。两秒。
履带重新咬住冰面。车冲过了裂缝区。
林辰后背上那层冷汗,风口的风从窗缝灌进来,一吹,干了。
“头车,过梁。”他抓对讲,声音跟平时一样平,“裂纹区已过,后半段密报:梁体回稳。中车,跟。走我车辙,一米别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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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这个时候,右路那边出了事。
赵刚残部的一辆试探车,抄了回谷,想从谷底插过来包抄。车到谷中段,暗冰碎了一整片。
陈默的监听里,惨叫灌进来:“车!车陷了!冰裂了——捞人!先捞人,车别要了!”乱糟糟喊了十分钟,末了老钱的声音,哑的:“……走。人捞上来仨,车没了。”
“选错路的学费。”林辰听完,看了眼右侧那道黑谷,“替咱们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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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车过梁。然后是尾车,雷虎断后。
安安在中车里,攥着布熊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裂缝从车窗外滑过去的时候,她连眼睛都没眨。三车全过,苏晴坐回她旁边,摸了摸她的手,温的,松的。
“你比冰梁稳。”苏晴说。
安安想了想,回了句:“底下有咚咚撑着。我听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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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补上了当日的平安档。
北岸三个长音。回执电文,一个字:
过梁。
陈默抄译完,举着译文纸笑:“辰哥,你这三字经,一个字一天的事,发电报都没你省。”
“母子俩一个模子。”苏晴抱着药箱路过,“一个惜字如金,一个回执省字。”
林辰没接话,把当天的路里程记进总表。过了梁,剩下的路,比原计划省了四十公里,油账上红线的位置,退后了一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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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梁后小憩,出了一件小事。
老周下车,走到风口背风的一块冰岩后头。回来的时候,林辰正好在车边固定货架,看见他抬手抹了下嘴角。
手背上,一点红。
血沫。
零下的空气里,那点红格外扎眼。老周抹完就要往尾车走,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,掌心摊着一颗药丸。护心丸。
“别死路上。”林辰说,“车要你修。”
老周盯着那颗药看了两秒,拿起来,扔进嘴里,咽了。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他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半句:
“死不了。车在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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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停了一瞬。
就那么几秒,风口的旋雪落定,豁口两边的视野忽然清了。西南方向的群山,一重一重,在天光里显出轮廓。陈默的频谱仪就在这一瞬,骤响。
“南向信号——亮了!”他把增益推到头,“功率比昨天翻倍!就在前方群山那片,直勾勾的!”
全队的人都朝西南看。那片铅笔擦痕一样的空白区,像睁开了眼。
“等咱们的。”雷虎低声骂了一句,没人接话。
只有陈默没看山。他盯着频谱屏幕的边角,看了几秒,忽然叫了一声:
“辰哥,这儿,你看这儿!”
屏幕的边角上,空白区的边缘,信号的背景上叠着一串闪点。有节奏地亮,有节奏地灭,周期稳定。
“不是闪电。”陈默的手指跟着那串闪点跳,“周期太齐了。是闪光灯。辰哥,是有人,在空白区边上打信号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压下来:
“他们在给咱们指路。指的,就是咱们刚过的这条冰梁的来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