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梁的尽头,是一片陡下的雪坡。
坡底,横着一道黑黢黢的裂缝。宽得吓人,从坡脚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山根,像大地裂开的一张嘴。三车在坡顶刹住的时候,陈默的声呐贴着雪面,尖叫了起来。
“底下是空的!”他喊,“整个坡底都是空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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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令三车沿坡缓放,一寸一寸下到裂缝前一百米,停车。
他徒步探边。裂缝的实际宽度,拿测距仪打过去,九米出头。深不见底,手电的光柱打下去,照不到底,照见的只有两侧的冰壁,一层一层,泛着蓝黑色。
“冰河改道留下的。”他回来对众人说,“老河从底下钻走了,表上留了这条隙。九米,车跳不过去,绕——两侧到山根都这么宽,绕不通。”
老周强撑着下了车,要过来看地形。他掏出卷尺想量坡度,手抖得捏不住,卷尺哗啦掉进雪里。
林辰弯腰捡起来,塞回他兜里。
“你回去躺着。”
“辰哥。”老周站着没动,嘴唇发白,“我还能指路。地形……我看一眼就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林辰的声音没抬,“看地形的事,交给看得见尺子刻度的人。”
老周僵在原地,几秒后,慢慢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脚在雪里虚了一下,猴四赶紧扶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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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一走,苏晴就叫林辰到了中车后头。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两个人听。
“查完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手的事。手是明的,你能看见。他内脏有旧伤,前年在北岸塌方里落下的,这几十天连轴转,又冻又熬,崩了。”
林辰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他是一路硬扛下来的。镇痛剂自己揣着,疼狠了偷打,不让我知道。”苏晴的语气还是医生式的平,可语速慢了,“按现在的损耗,最多,再撑两三日。”
风从裂缝里灌上来,呜呜地响。
“现在队里知道实情的,就你我。”苏晴说,“怎么处置,你定。”
林辰沉默了十几秒。
“压住。”他说,“不宣。全队明天的生死在桥上,士气不能先垮。调整编组:老周撤出头车,改坐中车,你贴身盯。头车,雷虎暂代驾驶。”
“他要是自己知道撑不住呢?”
“他早知道了。”林辰看了一眼中车的方向,“他比咱们谁都早。所以才把修车的活往前赶,赶在一天里干完三天的。”
苏晴没再问。她转身去安排编组,走到一半,又停了一下,回来说了句:“镇痛剂我给他上了。今晚他能睡个整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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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组调整完,探路的事接着干。
陈默在裂缝对岸扫出了东西。声呐的回波上,对岸坡脚的岩壁底下,一个方形开口,口径能过大车。
管廊口。
“就是那条。”他把图调出来,冰雾谷的、服务区的、泉站的一个一个对着,“357、360,串到今天,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口,全指着西南。这个口,是离山最近的一个。”
“路线没错。”林辰盯着对岸那个黑口,“就差这一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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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的方案,是雷虎出的。
“搭便桥!”他拍钢索,“三车的拖索全接上,加折叠板铺面,九米,一次铺过去。单车分量过,一辆一辆来!”
林辰蹲在裂缝边,拿测距仪和索具参数算了五分钟。
“钢索四股并一,承重够单车满载,富余一成半。”他说,“板铺双层,锚点打两岸冻土一米二深。一次过一辆,过桥时速三公里,桥上不许停。慢,但稳。”
“成了!”雷虎撸袖子,“天黑前把索抛过去!”
抛索用了两小时。先是无人机把细引线带过对岸,细线带粗索,粗索拖主索。主索绷紧的那一声,嗡——整个裂缝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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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。
回执电文两个字:近山。
北岸回:见山莫冲。
林辰把这句抄进总表扉页,写在“稳字当头”和“母训”的旁边。抄完,他拿笔在“母训”两个字外头,画了一个小圈。
四行母训,就这一个圈。陈默归档译文的时候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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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出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。安安睡不着,让苏晴领着到裂缝边上看了看。黑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趴在边上听了很久,忽然说:
“叔叔,底下也有咚咚。”她的小手指着渊底,“比上面的响。比温泉那个,响好多。”
林辰俯下身,把古玉贴在裂缝边的冰面上。
共鸣来了。比冰梁上那次沉,比温泉那次重,玉贴着的地方,冰面有极轻的震感,指腹贴上去能摸到,一下,一下。
“记档。”他跟陈默说,“渊底有活脉,强度高于沿线所有点。”
“越来越近,越来越强。”陈默在本子上写,“跟安安说的一致,她说响好多,测出来是大三倍。”
第二件,是老周。
熄灯前,他摸到了头车,怀里揣着一个油布包,塞给林辰。
“辰哥。修车的事,全在这。”油布包里是一本厚笔记,边角磨圆了,末世前后两部分的字迹,密密麻麻,“三车的脾气、油路、每回的毛病、怎么治的,我记了两年。我手不行了。你留着。”
林辰接过笔记,没翻,就那么拿着。
“你留着用。”老周说完这句,转身回中车去了,背影裹在大衣里,肩膀比白天塌。
林辰在车边站了半分钟,把油布包收进了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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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这一夜,坡顶那头传来了赵刚残部的动静。
他们追到了冰梁尽头,被这道裂缝拦在了坡顶。陈默监听,喇叭里老钱的骂声断断续续:
“桥呢?!有没有桥……天绝我!这鬼地方是天绝我!”
“不是天。”林辰听了一句,关了监听,“是他们该停的地方。他们一路扔人、扔车、扔规矩,扔到今天,剩下的油和人,翻不过这道梁了。”
“追兵断了?”雷虎不太敢信。
“断了七成。”林辰说,“还剩三成。剩下的三成会怎么来,明天桥搭好之前,防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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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中车里。
苏晴给老周注射了镇痛。药劲上来,人迷糊了。迷糊里,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:
“辰哥……车在我在……车在我在……”
苏晴坐在旁边守着,没叫人。
林辰来过一趟,站在中车门外。帆布帘子隔着,里头的话,他听见了。他站了很久,从风卷雪的这头站到那头,最后没进去,转身回了头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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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风卷着雪,往裂缝的边沿里填,填进去就没了底。三车熄了大灯,只留暖舱一豆光。
暖舱里,安安睡熟了,梦里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布熊从臂弯里滚出来,又被她无意识地捞回去。
头车里,林辰一个人坐着,总表摊在膝上。
体温、油耗、里程,三列都填完了。表格的最末一栏,人员状态——
他在“老周”那一栏落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三秒。
最后落下去的,是四个字:居车休整。
他把表合上,灭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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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灭之前,守监听的陈默忽然出声,声音低得像贴着地面:
“辰哥。你睡了吗,对岸,有东西。”
林辰重新坐起来。
陈默的夜视镜头对着对岸坡脚,管廊口的方位。屏幕上,那个黑色的方口边上,有影子在动。
两个,三个。人形。打着一盏灯,光点很白,不散。
“不是赵刚的人。”陈默一帧一帧地回放,“赵刚的人在坡顶,在对岸的反方向。这几个影子……辰哥,穿的是白褂子。”
林辰凑到屏幕前。三个人影,就在管廊口边,灯光扫过来,扫的不是管廊口,是这边。
光的落点,正停在车队刚绷好的钢索上。
“他们在看咱们的便桥。”陈默的喉咙动了动,“看架索的角度,看锚点的位置。辰哥,他们看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可现在,”
屏幕上,那盏灯又动了一下,朝着这个方向,极缓慢地,晃了三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