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叠板铺到第七米的时候,脚下的冰层忽然像被抽了筋。
没有声音。裂缝无声地又张开了半米。正在板桥中段行进的头车,左前轮一空,整节车头猛地往缝里沉,车身侧倾,车里的人全摔向左壁。
“停——!”对岸的林辰吼了半声,声音被风撕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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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车半悬在裂缝上。左前轮陷进缝里,履带空转,卷着碎冰往渊底掉。车尾翘起一截,桥板在车重下吱嘎作响。
雷虎的头从驾驶窗探出来,脸色雪白:“辰哥!车要翻,”
“全员下车!”林辰已经冲上了颤动的板桥,“人全撤到实冰!留车,不留人!快!”
猴四和刘家兄弟连滚带爬地从车后门涌出来,贴着桥板爬回对岸。头车空了,只剩雷虎一个还卡在驾驶位上打方向。
林辰腰上系着绳,对岸的陈默拽着绳头。他半爬半跑地上了桥,桥板随着裂缝的余震一颤一颤,下面的黑渊张着嘴。
“我上去拖车!”他冲对岸吼,“三车备好绞盘索!雷虎,熄火,挂空挡,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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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裂缝这边多了一个人。
老周。
他本该在中车躺着,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下来的。他拖着那副崩了内伤的身子,一步一挪地蹭到了板桥的接缝处,抄起一根撬棍,狠狠卡进了接缝的销孔里。
桥板的震颤,被那根撬棍硬生生顶住了半分。
“辰哥!”他两手压着撬棍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劈的,“我顶着!你拽车!”
“谁让你下来的!”林辰在桥上回头。
“少废话!”老周头一回冲林辰吼,“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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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车底下,苏晴把安安死死按在车底板上,自己的背压在她身上。
外面一片吼声、绳索声、金属声。安安没哭。她趴在车底,侧着脸,听着外头的动静,小声地、一下一下地数:
“……一个,两个,三个。叔叔们又在修路了。”
苏晴压着她的背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把脸贴在车底的铁板上,声音尽量稳:“对。修路。修好咱们就过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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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裂缝还在扩!”陈默盯着声呐,喊破了音,“扩展率百分之七十!头车底下的冰在走!”
“雷虎!”林辰吼,“砍雪橇杆!撬两根,撑住缝壁,塞到头车左轮底下!给我九十秒!”
雷虎从驾驶位翻出来,抡起斧头就剁雪橇。两根橇杆斜着楔进缝壁和轮子中间,嘎吱一声,头车下沉的势头,撑住了。
“九十秒!倒计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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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爬到了头车边上。
他把钢索从腰后解下来,套头车的前轴,锁死,手势快得没有一秒废动作。钢索的另一头,绷过桥板,拉到对岸。
“三车——绞盘!”
对岸,中车和尾车的引擎同时轰到红线,绞盘的滚筒咬着索,一寸一寸地拽。
头车的前轴绷紧,车头从缝里一毫米一毫米地拔。冰面在轮底下碎,碎一块,掉一块。三十秒,左前轮回到了桥沿。五十秒,履带咬住了实冰。
老周那边,撬棍卡着的接缝,冰屑开始往他脸上溅。他两手死死压着,手上的绷带已经全红了,红的顺着撬棍往下淌,滴在冰上,立刻冻成黑珠。
“辰哥——快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这棍……撑不住第二回!”
七十秒。头车整个车身拖回实冰,车尾落地,哐当一声。
八十一秒。
桥板塌了。
半截板面顺着塌缩的冰檐翻下去,气浪和雪崩一样掀起来。老周被掀得整个往后倒,林辰冲过去,一把攥住他的后领,硬生生把人从檐口拽了回来。两个人滚在雪里,滚出去两三米,身后,塌落的冰块轰隆隆砸进渊底,砸了很久才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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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顶上,赵刚残部的人全程看完了。
隔着几百米,那伙人趴在坡沿上,一个都没敢下来。陈默的监听里,老钱的声音发飘:
“……邪门。这小子命硬。撤,先撤。”
林辰顾不上坡顶。他扶起老周,老周蜷在他臂弯里,喘得像破风箱,嘴角又见了红。
“抬走。”林辰冲猴四说,“中车。苏晴,全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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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车里,苏晴给老周上了输液。
镇痛加营养液,两袋一起挂。老周躺着,人迷糊了一半,眼皮抬不起来,可嘴角咧着,在笑。
“辰哥……”他声音很小,“车保住了……值。”
林辰站在输液袋旁边,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命也值。”
老周的笑僵了一下。然后他闭上眼,睡过去了。呼吸还有,稳。苏晴冲林辰比了个手势:暂时稳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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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北岸三个长音补发。
回执电文两个字:车归。
按完三个音,林辰顿了顿,又多按了两下。五下。
陈默抄译完,看着他笑:“辰哥,你今天按键费。平常多一下,今天多两下。”
“闭嘴。”
陈默笑着把译文归了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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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裂缝边清理现场。
塌了半截的桥面得重铺,明天再过。忙到后半夜,林辰拿着手电,沿着裂缝走了半圈,最后停在了昨晚白褂子站过的位置。
人早退了。雪面上,一串脚印,从管廊口边出发,朝西南方向的坡上去了,走得整齐,不慌。
他把手电凑近。脚印边上,雪被扫过一小块,扫出一块平面,像是放过什么东西,又拿走了。
“他们在看我们怎么过。”他拿设备把脚印和那块扫痕拍下来,存档,“看完了,走了。不拦,不帮,就看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雷虎后脖颈发凉。
“意思是,过不过得去,他们觉得跟他们没关系。”林辰关了手电,“或者是——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过得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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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前,陈默收拾声呐,收到渊底的频段时,人忽然僵住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半跪在裂缝边,没抬头,“你过来,听这个。”
声呐贴着冰檐往下放波。回波打上来,进了耳机。
不是水声,不是碎冰声,不是任何一条裂缝该有的底。
是金属回音。咚——空、硬、齐整,一声回来,边界清晰得像敲在一块顶棚上。
陈默把回波图调出来,一段一段地扫。九米宽的裂缝底下,黑渊的底部,一条平的、硬的、边界笔直的反射面,横贯整条裂缝的走向,长度测不出头。
“底下不是水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“是人工的顶。辰哥,那九米黑渊下面,铺着盖子。是房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脚下这整片冰原,看着冰原上停着的三辆车。
“咱们这一路,是踩在它头顶走过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