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板还剩半截,材料码了一排。后半夜三点,所有人都以为天亮铺桥。
林辰蹲在白褂子那块扫痕边上,蹲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短,冷。
雷虎被他笑得发毛:“辰哥,你笑啥?大半夜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怎么过。”林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“是在等我们全上桥。三辆车,满载,人全在轮子上。板桥中段,他们提前凿过一刀——今天那半截塌的,塌的不是承不住,是切口的。”
陈默手电抖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塌那半截……是试刀?”
“嗯。他们凿一刀,看塌不塌。塌了,说明凿法对。剩下半截,再凿两刀,加深。”林辰拿手指在雪上画了一道线,“我们铺完桥,三车上去,走到中段,一刀断。九米宽,三车下去,渊底那块金属顶上摞一堆废铁。人不用抓,一个都捞不着。”
雪上画的那道线,没人说话。
雷虎后脖颈的汗下来了,伸手一抹:“我娘的……我白天还琢磨明早谁先过呢。差点着了道。”
苏晴抱着药箱站在车边,声音平平:“你辰哥看的是三步以后怎么死。你看的是明天早上谁打头。”
“……服。”雷虎咧咧嘴,咧得不太自然。
“便桥废了。”林辰一脚把雪上的线抹掉,“改道。绕东边,旧河谷,从裂缝东头兜过去。多三十公里。”
“三十公里,老周那车——”苏晴话说了一半,自己停了。
林辰也停了半拍。
“走慢点。”他说,“地形封闭,两边是崖,白褂子下不了黑手。慢,就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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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,中车里先吵了一架。
老周听说了改道,非要坐副驾。苏晴按着他肩膀不让起来。
“躺你的。”
“嗐,你让我躺着指路?”老周喘着气瞪她,“东河谷我熟!末世前我在那片跑过运输,谷底有个涵洞,穿山肚子的,能通到里面那套管廊!你们按图走,绕到猴年?”
“你上次方向盘上打转手紫成什么样自己没数?”
“那是打转!我坐着不动,动嘴行不行?”
林辰站车门口,听两句,进去了。
“抬上来。副驾。”
苏晴回头瞪他。林辰不接她的眼,弯腰跟老周核对:“涵洞,哪个位置?”
“谷进去十四公里,左手边,一扇铁门,冻死在坡根底下。门口当年有个界碑,蓝的,字掉光了。”老周眼睛亮了些,“我跟你讲,那涵洞是白褂子没算到的门。他们盯着桥,盯着大路,谁寻思从山肚子里钻?”
“你怎么知道通管廊?”
“当年往里送过一回货。”老周顿了一下,“门里头有阶梯,朝下走。走多深我不知道,没让进。但里头冬天不结霜,门口的雪化一圈。我记着呢。”
林辰看了他两秒,点头。转身跟陈默说:“频谱盯着。白褂子有动静,第一时间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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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开进东河谷,是中午。
两边崖壁夹着,天被挤成一条缝。车开得慢,履带碾着旧河床的卵冰,咯噔咯噔。
半道上,陈默的耳机里炸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截到白褂子的短波。就一句——‘目标改道东谷,通知山下收口。’”
雷虎从车窗探头骂:“收口?收个屁的口!崖上他下不来,他收什么口?”
“他收的是大路。”林辰盯着前挡风,“收给谁看的,我们管不着。我们走我们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他们急了。急,说明涵洞这一手,真在他们的图外头。盲区,就往盲区里钻。”
再往前五公里,监听又响。这回是老钱的声音,不是发飘,是嚎。
“抢车!白褂子抢车,”
一声闷响,断了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雷虎咂咂嘴:“好家伙。追了咱们一路的那伙,让白褂子给截胡了。”
“鹬蚌。”林辰盯着路,“我们得利。”
陈默抄译完,回头看了一眼中车的方向,没说话。老周在副驾上听着监听外放,嘀咕了一句:“啧,当年这块儿有个卡车食堂的,一碗面十二块,肉给得足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都听懂了,也没人戳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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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母亲的长音来了。三个。
林辰回发。想了想,破例多打了一个词组:避阱。
回执回来,比平时长一点。七个字:
“你爸当年也爱走冷门路。”
林辰捏着电文纸,站在崖根底下看了很久。然后从怀里摸出老周那本修车笔记,翻到扉页,把这句话抄了上去。抄完,合上,揣好。
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中车副驾边上。她把自己恒温内胆的一只袖套摘下来,套在老周搭在车门上的那只手上。
“周叔叔暖暖。”
老周低头看看那只手,又看看她。
“小祖宗。”他咧开嘴,“你比我值钱。你这只手,全队靠它锚着呢。”
“分你一半。”安安说完,就退回苏晴身边坐好了,不再吭声。
老周那只手上套着小孩的袖套,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,最后轻轻搭回了膝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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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底十四公里处,左手坡根,蓝界碑果然在。
字掉光了,就剩一块蓝铁疙瘩戳在雪里。旁边的铁门冻在坡上,门缝里塞满了冰。
“就这儿!”老周撑着扶手直起身,“门后头,左拐,往下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的手垂下去了。
整条胳膊,顺着车门滑下去,人往座椅里一歪。
“老周!”苏晴从后座扑上来,摸颈动脉,扯急救包,动作快得没一个字是多余的。镇痛泵推上去,掐人中。
林辰一脚刹车。车停了,他回头看着副驾。
“剩下的我认地形。”他说,“你睡。”
老周的眼皮抬了半下。抬不动了,嘴还在动,声音细得跟漏气一样:
“辰哥……涵洞,左拐……”
“记下了。左拐。”
“……左拐,走下去,别回头看我。”老周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咧,没咧成,“车在……我在。”
他闭上了眼。呼吸还有,苏晴的手一直压在他腕子上,冲林辰比了个手势:别再拖了。
雷虎撬门。斧头、撬棍、两根雪橇杆,连凿带撬干了六分钟,铁门哐当一声开了一条缝,人侧着能进。
门里头,黑洞洞的阶梯,朝下走。
手电扫上去,阶壁上有刻字。喷漆的,褪了色,但字形认得出来:
“不适格者候检区”。
和泵站那块,一模一样的字。
雷虎骂了半句,被林辰抬手压下去。
林辰立在涵洞口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西边崖顶上,很远,一点白褂子的灯影,正朝裂缝方向退,退得还是那么整齐,不慌。
“这一局,平。”他低声说。
转身带队,下阶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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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到底,陈默在前头忽然站住了,半跪下去,把声呐的探头贴在了甬道尽头的壁上。
“辰哥,你过来,听这个。”
耳机里,回波一段一段扫过去。甬道尽头不是死壁——通着,通的正是那条管廊。管廊深处,一段温热的气流声,匀的,稳的。
“频谱对上了,和地热脉同一个源。”陈默声音压得越来越低,探头又往前递了半米,“辰哥,涵洞连着的就是那条管廊。尽头有光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二十度那种暖光。咱们摸到山里房子的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