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廊里的车,开得比谷里还慢。
履带压在水泥地上,声音干净,传得远。走了约莫四公里,管廊深处,传来一声长嚎。
不是狗,也不是人。尾音拖着一道金属似的颤,从廊壁上弹回来,弹了两个来回才散。
安安在中车里猛地捂住耳朵。
“停车。熄灯。”林辰的指令压在牙缝里。
三辆车一台一台暗下去。黑暗里就剩廊顶那几盏残灯,一晃一晃。
陈默的热成像开了。屏幕上,管廊尽头,红点,一团,两团,七八团。
“七只,可能八。”他把倍率推上去,“体型……末世前狼的三倍。皮温低,毛色泛蓝,热成像里都糊成一片蓝毛。”
“气候变的?”雷虎在后座把弩抽出来了。
“气候打底。”林辰盯着屏幕,“加人手。”
“谁的手?”
“先别说死。”林辰跳下车,“老周,车尾,绊索。空罐串上,间距三米。能布多少布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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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是被猴四搀下车的。
他右手还能动,左手绑着绷带,就用牙咬着索头,一只手一寸一寸地结。绊索贴地拉平,空罐挂上去,罐里塞两颗石子,风一过都不响,脚一碰就是一片。
布完第三道,他扶着车尾喘,喘匀了,抬头冲林辰那边低声说:
“辰哥,我这手艺,临走还能用。”
林辰在两米外,顿了半拍。
“留着多布几道。”他说完就走,没回头。
中车里,苏晴给安安往下戴保耳罩。安安偏头躲了一下。
“叔叔。”她声音很小,“它们叫的,和地底下的咚咚,一个调。”
苏晴戴耳罩的手停住了。
林辰在中车门口,正好听见。他从门边探进半个头,看了安安一眼,又看了眼自己胸前的玉佩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冲陈默说,“狼群的嚎,和地热脉的脉冲,比对频谱。”
陈默在笔记本上敲:狼群或被脉冲驯过。
雷虎在头车边上勒着弩弦,嗤了一声:“多大的狼啊,一箭一个。”
“别轻敌。”林辰从他旁边过,“三倍体,加低温长毛,皮比甲厚。你那弩,瞄喉,瞄眼。别瞄身子。”
“知道知道——嗐,你这话跟苏大夫一个腔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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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没从正面来。
它们从廊顶下来的。
管廊顶上有一排废弃的通风口,铁栅早锈空了。第一波三只,扑下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,落地才响。
“顶上!”猴四喊破了音。
“头车,大灯!抬十五度,照眼!”
大灯唰地打上去。三只狼正处在半扑的姿势,光糊了脸,齐齐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工夫,雷虎的弩响了。
首狼的喉,一箭穿过去,钉在廊壁上,狼挂了半秒,掉下来,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剩下两只扑向车尾,前爪扫进绊索,空罐哗啦啦炸了一串。
狼这种东西再变异,也还是怕突响。两只就地一滚,退出七八米,龇着牙,喉里滚那道金属颤音,却不敢再进。
乱这一下,老周动了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车尾侧面,把一只备用油桶,二十升,半满——顺着地面踹了出去。油桶咕噜噜滚向廊角的岔口,滚一路,晃一路,盖过所有动静。
两只狼的耳朵同时拧过去。追油桶去了。
“老周。”林辰站在灯下看着他,“这招,值半辆车。”
老周扶着车皮,摆摆手,没力气回嘴。摆完,他弯下腰,咳了一口。
血咳在袖口里。他很快把袖口攥住了。
林辰看见了。走过去,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奶糖,末世前的存货,塞进老周手心。
“别死。糖留你庆功。”
老周捏着那颗糖,含进嘴里。想笑,没笑出来,只是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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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那几只红点,没上。它们在管廊深处徘徊了十分钟,然后调头,退进了廊底一条暗岔。
陈默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尾巴,一直看到红点钻进岩层消隐。
“退干净了。”他说,“巢在……这个方位。往深里对,对上了。‘不适格者候检区’那个刻字的位置,再往里。”
“顺藤摸瓜。”林辰说,“正好。”
耳机里,白褂子的短波又响了。还是那种平的、不带情绪的调子:
“兽栏漏了。目标惊群。山下收口,推迟。”
陈默抄完,回头看林辰:“辰哥,狼是他们养的。栏里的。”
“栏漏的,还是人放的,都一样。”林辰把弩背带紧了一格,“漏了,是他们看门的东西掉链子。放了,是拿我们喂狼。不管哪样,狼退了,路是我们的了。他们推迟收口,得怪他们自己的栏。”
雷虎在旁边咧嘴:“嘿,这叫什么,搬起狼砸自己的脚。”
“闭嘴,上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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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母亲的长音到了。
三个。林辰回发,添了一个词:遇兽。
回执回来,四个字:
“你小时候怕狗。”
林辰捏着电文,站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词组: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对岸没再回。他也不知道母亲那头是什么表情。电文归档,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头车和中车之间,猴四守着狼尸。安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,从指缝里看。
看了很久。脸上的表情,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,反正不是怕。
苏晴把她往回拉了一寸,低声跟林辰说:“这孩子,心比我们硬。”
“硬才好活。”林辰说。
安安缩回车里,没反驳,也没说困,靠在座位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歪,最后歪到了林辰肩上。她脸贴着的那一侧,玉佩隔着衣裳,温温的。
管廊深处,狼嚎断断续续,远成背景里的一层鼓点。安安睡着以后,一次都没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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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场的时候,陈默拿着手电,顺着狼群退走的那条暗岔口查了一遍。
岔口很窄,车进不去,人能过。口子上沿挂着一块搪瓷刻度牌,锈得厉害,他拿袖子擦了三层锈,才把字擦出来。
擦完,他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辰哥。”他冲后面招手,声音压着,“你过来看。”
林辰过去。手电打在牌子上。
刻度编号底下,一行黑字:
“实验体转运道。”
“狼是看门的。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手指往岔口深处的黑暗里点了点,“里面关的,才是真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