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从居中车里出来的时候,脸上沾着血。
老周的血。她走到林辰跟前,没说话,只摇了摇头。
风从管廊口灌进来,刮在两个人身上。那一下摇头,比风还冷。
“说数。”林辰说。
“后背烧伤,两成面积。”苏晴的声音是她最稳的那种稳,稳得发硬,“底下是内脏旧伤,全崩了。低温,感染压不住。现有的药,够吊命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山口还有多远?”
“按脚程,十四个小时。”
两个数摆在那儿,中间差着两个钟头。谁都听得懂。
林辰没再问。他掀帘子进了车厢。
---
车厢里烧着小暖炉。老周趴在垫子上,听见动静,把头偏过来,睁着眼。
看见是林辰,他咧了咧嘴。
“辰哥。”
“躺着说。”
“车的事……”老周喘一口,说三个字,“我都教过了。雷虎那手,能接。猴四也能……半接。”
“谁要他接。”林辰在垫子边上坐下,“你要活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得胸腔里咯咯响。
“辰哥,你这个人……”他喘匀了,“从来不哄人。今天也不哄。好。”
---
车厢外头,咣的一声。
是拳头砸车皮的声音。一下,又一下。
雷虎蹲在居中车侧面,抡着拳头往履带护板上砸。铁板咣咣响,指节上的皮开了他也不停。
“老子不认什么修车师傅,”他吼,吼给谁听不知道,“老子只认老周!”
猴四站在边上,不敢拉。苏晴出来拉了一把,被甩开了。她回头喊林辰。
林辰站在车门口,看了一眼。
“让他砸。”他说,“算送行。”
雷虎砸了十几下,砸不动了,抱着那只血拳蹲下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出声。
---
安安是从车厢后头爬过去的。
她抱着自己的恒温内胆,整个塞进老周怀里,塞得严严实实。
“周叔叔暖。”
老周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握得很轻。
“小祖宗。”他说,“下回车坏……你替我瞧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安安说。
老周的眼皮阖了一半,手没松。
---
林辰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腰后探手,二级空间开了。取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苏晴面前:生肌膏,最后一盒。强心剂,剩的两支。退感染的针剂,末世前医院流的货,统共六支。
苏晴看着那堆东西,抬起头。
“这是你留的后手。”
“他用命换的。”林辰说,“全上。十二小时不够,就再加十二。”
苏晴捏着那盒生肌膏,站了两秒,转身进了车厢。
陈默在车尾截获通讯,抄下来念给林辰听:“携带体未失。外围收口失败。已上报主基地。”
“他们急了。”林辰盯着西南的黑,“急,说明我们咬到痛处了。”
---
傍晚,母亲的长音到了。
林辰回发:老周伤重。
回执回来,八个字:
“尽力就好。人各有命。”
他捏着电文站了一会儿,抄进本子。抄完“母训”那栏,笔尖顿了顿,在旁边添了五个字:
命可算,不可改。
---
夜里,老周迷糊了一阵,又醒了一阵。
醒的时候,他把怀里那本修车笔记摸出来,笔记早就交给林辰了,这是他自己留的半本,边角卷的,塞进安安兜里。
“娃娃。留着。”他的声音只剩一线,“以后车坏……你指路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安安说。第二次说这四个字,一个字没变。
雷虎进来过一回。
他进车厢,冲着垫子,扑通跪下了。指节上缠着布,血洇出来的。
“辰哥。”他没看林辰,看着老周,“让我替他。”
“替不了。”林辰说得很平,“他的命是他的。你的,是车队的。”
雷虎跪在那儿,肩膀抖了很久,一个字没再说出来。苏晴进来,把他搀出去的。
---
苏晴给老周做了最后一件正经事。
她把陈默的硬盘支在枕头边,一句一句问,老周一句一句答。燃油配比,冬胎气压的算法,暖舱温控的门槛,管廊里那几道暗门的开法。老周口述,陈默录。
说到管廊暗门那一段,老周的声音哑了,说一个词停三秒。苏晴喂了两口水,接着录。
录到后半夜,老周的声音没了。不是咽气,是失声。嗓子交代完了。
陈默合上硬盘,在车厢外头蹲了半天没起来。
---
夜半,老周清醒了一小会儿。
他扯林辰的袖子。扯得很轻。
“辰哥。”他喘着,“扶我……看一眼车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他把老周整个人抱起来,抱出车厢,抱到头车车头,让他站住,扶着他。
老周的右手抬起来,摸了摸引擎盖。摸了很久,从进气栅一直摸到机舱锁扣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,“车在……我在。”
手,从引擎盖上垂了下去。
林辰抱住他的时候,人还有一口气。他把老周抱回车厢,放回垫子上,盖好被子。老周又喘了小半个钟头,喘着喘着,匀了,睡着了。呼吸还在。薄,但稳。
苏晴守在旁边,没再摇头,也没点头。
林辰站在车厢门口,对全队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夜守好他。明早,我们翻最后一道梁。”
没人应声。也都去守了。
---
后半夜换岗,陈默没睡。
他把硬盘里老周口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,过到燃油配比那段,忽然把计算器按开,算了两遍,第三遍按到一半,手指停了。
他抬起头,找林辰。林辰在头车踏板上坐着,没睡。
“辰哥。”陈默压着嗓子走过来,“老周说的那个燃油配比,比法、系数、损耗折算,全对得上。就一个数不一样。”
“哪个数。”
“山里那房子的供热,我按南向频谱反推过一版公式。”陈默把计算屏转过来,“老周的配比,套进去,正好差一个修正值。差的那一个数,就是他们基地的规模修正,人多,热耗大,配比就得改。老周这个数一填,基地容量能算个大概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。
“他临走,还在帮咱们算人家的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