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道冰梁,在车轮底下呻吟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冰。冰裂是脆的、干脆的,这声是闷的,从梁肚子里滚出来,拖了半秒才断。
陈默的声呐红线当场狂跳。
“辰哥!”他扑到屏幕前,“这梁是空心的!底下被人掏过,掏了不止一天,回波里是洞!”
“停车。”林辰从跳下车到下指令,三秒,“单车过。头车先,探承重。空车,人下来,走对岸汇。”
三辆车一辆一辆挪。头车过梁,梁响了两声,过去了。轮到居中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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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中车要过的时候,老周醒了。
他不知道哪来的劲儿,从中车那头爬起来,扒着居中车的门就上去了。替下来的是苏晴,她本来要跟车压重。
“我去。”老周趴在方向盘上,喘着说,“这梁……我熟。哪儿实哪儿空,我末世前拉货走过八回。你们的人上去,听不出来。”
“下来。”林辰在对岸,隔着二十米喊,“老周,下来。”
“辰哥。”老周冲他咧了一下嘴,“车在,我在。”
他挂挡,走。苏晴追了两步,被猴四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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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走到梁心。
塌了。
整段冰层向下错动,咔的一声巨响,梁面裂开一道横口,居中车后半截猛地下沉,后轮悬空。车厢里的安安被甩向裂隙一侧,整个人撞在车门上。
对岸,死一样静了一秒。
然后所有人看见,老周从驾驶位翻了出来。
他没跑。他往塌口那儿爬,拖着那只废了的手,把整个身子卡进了断口,后背抵着塌落的冰板,胸口顶着桥面断茬,一个人楔在塌方正中间,把那段要塌的梁,用骨头撑住了。
“推车!”他吼。吼出来的声音破了,“雷虎!推车——别管我!”
雷虎的头车已经在轰油门。他含着一声什么,没出嗓,一脚地板油,车头顶上居中车尾架,往前顶。
林辰在对岸甩钢索。第一下,没套上。第二下,锁死了居中车前轴。
“绞盘!三车全拉!”
引擎全数吼到红线。钢索绷直,居中车一寸一寸地从塌口往外拔。冰板在老周背底下嘎嘎地碎,碎一块,他整个人往下沉一分,可他还顶着。
六十秒。居中车前轮上了实冰。九十秒,整个车身拖回梁面。
车归位那一秒,老周脚底下的冰,彻底碎了。
他仰着头,冲对岸的林辰,笑了一下。
“辰哥。车在。”
他抬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那半本修车笔记。他抡圆了,朝林辰抛过来。
林辰扑出去接。
纸角划过他的掌心。接着了。带血的。
再看塌口,人已经没了。黑渊底下,连一声响都没传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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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那头,谁都没动。
风从裂隙里灌上来,呜呜的。
雷虎第一个趴到塌口边上,扒着冰茬往下看。渊是黑的,手电打下去,光柱掉进黑里,捞不着底。
“老周,”他嚎了一声,又嚎了一声,第三声起不来。
林辰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。手很重。
“他换的。”林辰说,“不是你哭的。”
雷虎的嘴闭上了。牙咬着下唇,咬破了,血珠渗出来,他没出声。
苏晴把安安从居中车里抱出来。安安的脸蹭着车窗磕红了一块,人没伤。她扒着苏晴的肩,回头看那道塌口,看了很久。
“周叔叔去哪儿了?”
没人接。风声占着整个梁面。
“他守车去了。”林辰说。
安安没再问。她把脸转回来,埋进苏晴肩窝里,没哭。就是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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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耳机响了一声。他抄下来,声音哑着念:
“空洞塌。携带体未损。弃卒。”
对岸发报的那个调子,还是平的。
“掏空了梁想埋我们全队。”林辰盯着电文,“埋空了。反送我们一卒,他们赔了一整个收口的算计。”
他把电文折起来,没归档。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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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母亲的长音来了。
林辰回发。四个字:
“过梁。损一。”
回执隔了一刻钟才来。五个字:
“人去不能回。”
底下又追了一行:
“记着。”
林辰坐在头车踏板上抄电文。抄到扉页,“母训”那一栏底下,笔按下去,重得把纸划破了。他把破的那一页抚平,合上本子。
苏晴在车里给安安裹毯子。裹紧了,她低声说:
“你周叔叔拿命换你出来的。以后,好好活。”
安安点头。
“我记着呢。”她说,“像记车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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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收拾遗物。
老周的东西不多。一个工具卷,半包烟,一把旧扳手。雷虎把扳手收走了,塞进怀里,谁也没说。
那半本笔记,林辰一个人在头车里整理。血迹干了,纸页发脆。他一页一页抚平,收进二级空间,和父亲那句遗言的电文,放在同一层。放进去之前,他在封皮上写了一个字:
周。
笔很轻。放的动作也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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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隙里的风,一夜没停。呜呜的,一阵一阵,调子不换。
后半夜,三车在梁那头重新编了队。点卯,少了一个人的名。林辰把队伍的新口令改了,改成一个词:过山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收队前,陈默还坐在裂隙边上,就着手电清那半本笔记的拓页。清到燃油配比那几页,他拿老周那个数往南向频谱的公式里套,套了两遍,忽然抬起头。
“辰哥。”
林辰回头。
陈默举着计算屏,手在抖。
“他算的那组配比,填进去,反推出来的,不是规模了。”他把屏转过来,屏上是一组坐标,“是供热井的位置。山里那房子,热从哪儿来、打哪儿进,就这一个口子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看了一眼黑渊的方向。
“他用命,把最后一把钥匙递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