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钎砸在冰壁上,第一声就崩了口。
林辰刻的是一个“周”字。风雪立刻扑上来盖,他不管,抡第二下。冰碴溅在脸上,他不眨眼。一笔,一笔,把字往冰的骨头里凿。
凿完最后一竖,他把钢钎拔出来,退了一步。
字有一拃高,凿进冰里两指深。风刮过来,雪盖不住那个槽。
雷虎从坡下搬石头去了。搬了三块冻石,一趟一趟,垒在冰壁底下,垒成一个矮墩。垒完,他拍平了顶上那块,手按在上头,按了很久没挪开。
安安跟在后头。
她怀里抱着那只破布熊,从二级空间翻旧衣裳缝的那只。她走过去,把布熊端端正正摆在石墩前头。
“周叔叔。”她说,“给你暖。”
雷虎别过头去,抹了一把脸。抹完转回来,鼻音很重:“风大。迷眼了。”
没人戳穿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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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站在碑前,全队围着。
“立第四条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可冰梁上没人动。
“每过一处死地,留标记,留算法。怎么塌的、怎么撑的、配比是多少,全刻下来、录下来。后来的人,照着走,少死一个。”
他顿了半拍。
“少死那一个,就是老周没白死。”
苏晴低声问:“记在哪儿?”
“记进周册。”林辰说,“你整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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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册是那天下午成形的。
苏晴把老周口述的所有东西摊了一地:燃油配比、暖舱温控的门槛、管廊暗门的开法、冰梁承重的算法。她一页一页抄,抄成薄薄一册,封皮上两个字,周册。
晚上全员传阅。一人读一遍,读完全队过一遍要点。猴四读到配比那段卡了壳,陈默给他讲了两遍才懂。
陈默讲完顺手拿坐标套,套的是老周最后那组数。
套完,他愣住了,把林辰叫过来。
“辰哥,你看。”计算屏上是空白区正中的一个点,“供热井坐标,落在这儿。南向信号源的实测位置在这儿,俩点,差不到两公里。”
林辰盯着屏看了几秒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。陈默知道这一个字什么分量。老周的数,隔着一道冰梁一条命,误差两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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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母亲的长音到了。
林辰回发:碑立。
回执四个字:
“记人者长。”
他抄进扉页。抄完,头一回,在“母训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直,笔按得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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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来了不速之客。
赵刚残部的车,绕远路也摸到了梁畔。两辆破车,趴在两百米外的坡下,大灯都不敢开全。
老钱的人拿望远镜看那座碑。看了很久,嘀咕了一句,监听里收得清清楚楚:
“……这小子连死人都用。”
陈默笑了一声,把这句放给林辰听。
“死人比活人有用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那两个活人,还不如老周一本册子。”
对面趴了半个钟头,没敢近,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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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营地的空当,安安一个人蹲在塌口边上。
蹲了很久。忽然,她回头喊:
“叔叔。周叔叔在底下咚咚。”
苏晴第一个要冲过去,被林辰抬手拦住。
他走过去,在安安身边蹲下,俯身,把耳朵贴在冰面上。贴了十秒。
胸口那枚玉佩,贴着冰,温了一度。地底下,极深的地方,一缕沉脉,一下,一下,匀的。和黑渊底那道“大三倍”的共鸣,同一族,可这一缕,轻,缓,稳得像有人在那儿守着。
林辰直起身。
“他在。”他说,“指路。”
安安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信这个,比信任何解释都干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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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找了林辰一回。
他站在头车边上,那把老周的旧扳手别在腰上,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。
“辰哥。修车的位置,我接。”
“你接的不是修车。”林辰看着他,“是这队的命。老周那本册子,一页都不许断。”
雷虎喉结滚了一下。手从扳手上拿下来,立正了。他这两年吊儿郎当惯了,这回站得笔直。
“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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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苏晴挨个做了简短复盘。她的话不多,一人两句。
雷虎次之。轮到安安,苏晴蹲下来刚要开口,安安先说话了。
“我不难过。”她说,“我记着呢。”
苏晴回头看了林辰一眼。
“丧不是软。”林辰说,“是更硬的开始。”
复盘完,林辰走到碑前。他从二级空间里取出一瓶酒,末世前的二锅头,老周工具卷里翻出来一直没舍得开的那瓶。他起开盖,往冻石前的冰面上,洒了一线。
酒气腾起来,风一卷,卷进裂隙,卷下去。
“你教的车。”他说,“我们开到山口。”
酒瓶空了,他没扔,收进二级空间,和笔记放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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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动的时候,是第二天清晨。
三车点火,履带碾雪。碑在车后越来越小,安安趴在后窗上,回头看了一眼,把怀里那只一模一样的布熊,自己那只——攥得更紧了。
车队开出去三公里,陈默的耳机响了。
这回不是外围的频道。频段高,信号强,从山里直出来的。他抄译完,人坐直了。
“辰哥。主基地的。就一句,‘携带体已近。启动接收程序。’”
林辰握着方向盘,眼睛没离前方。
“他们等我们送。”他说,“我们偏自己闯。”
“接收程序……”陈默捏着电文,忽然皱眉,“辰哥,不对。”
他把抄译纸翻过来,指着那三个字。
“俘虏说‘自己人来收’,我一直当是抓人。可这电文里,‘接收程序’前面挂的是设备代号,不是人员代号。”他抬头,“他们要的不是安安这个人。是她身上那个‘共鸣频率’。”
他指了指山,指了指那口供热井的方向。
“山里要拿活体,去调一台机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