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背风处,那栋建筑是雷虎先看见的。
“灯!辰哥,有灯!”
覆雪的楼,半埋在坡里,窗缝透出昏黄的一线。不是白褂子那种打人脸的惨白。是暖黄的、豆大的、像人家户里的灯。
车队在五百米外停了。三车熄火,灯全压灭。
“先看清楚是什么。”林辰下了车,“陈默,测。”
陈默把频谱和热成像一起架上。
“楼是末世前的结构,气象研究所的制式塔楼,顶上那截测风塔还在。”他扫了一遍,“外墙结冰三米厚,可里头有循环热源,温度稳定。灯是柴油发电机供的,电压稳,说明油还有,机器保养着。”
“白褂子的底?”雷虎把弩攥在手里。
“白褂子的底,发电机早接主基地的线了。”陈默摇头,“这是自己烧油活着的。”
林辰还是没让人近。无人机放出去,贴着楼绕。
画面里,走廊。有人来回走,穿白大褂。可走的方式不对,白褂子的人走路是一个模子刻的,齐、直、不晃。这批人走路拖着脚,肩膀塌的,有一个走到一半扶了下墙。
“白褂子也穿白。”雷虎不死心,“别被骗,辰哥。”
“你看他们的脸。”苏晴凑在屏幕边上,“瘦脱了形,颧骨支着皮。这是饿的。收人那批养尊处优,不长这样。”
“饿的,也未必是好人。”林辰盯着画面又看了一分钟,“备着。我去敲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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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是敲的。三长,两短。
敲完等。里面先是死静,然后是脚步声,乱的好几双,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链子挂着。
缝里一只眼,一副厚眼镜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人?”缝里的声音又惊又抖,“外面的人?活的?”
“车队。路过。求补给,拿东西换。”林辰的话省,“你是管事的?”
“我姓裴。研究所首席气象员。”缝里的眼镜眨了眨,忽然从链子缝里往外看,看林辰身后。
安安站在林辰身后半步。老裴看清她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僵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能听见?”
林辰的眼神冷了一格。
“你识货。”他说,“就好好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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链子摘了。
所里七个人。四男三女,全是末世前的研究员,最年轻的也快五十了。靠存粮、地热余温和一台旧电台,苟了三百天。电台断断续续,收得多发不出,外面的事他们一半靠猜。
柴油发电机的油,苏晴去看了,剩不到两桶,灯每晚只敢开四个钟头。就这四个钟头,三百天没断过。
“灯亮着。”老裴搓着手,“心里就有个底。黑着,人熬不住。”
林辰进门先谈交易。肉干两箱换研究所的气象数据和一份山口地形详图,双方都不吃亏。老裴满口应,眼睛却总往安安那边瞟。
安安趴在会议室桌上,摸着桌上的一台旧仪器。手贴上去,林辰胸口的玉佩温了一度。老裴在旁边看见了,猛地站起来。
“频率。”他声音发飘,“她的共鸣频率,和我们常年测的主脉冲,同源。同一个族的东西,先生,你们一路带着的,是和山里那台主脉同一个源头的东西。”
林辰没接这话。他往桌上放了一页纸。
老周那本笔记里的供热井草图。
“你们测的。”他把纸推过去,“和这个,对得上不?”
老裴低头看。看了三秒,脸色一层一层地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井位剖面。”他抬起头,“末世前内部资料才有这个级别的图。你们从哪儿,”
“对得上不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老裴的手指按在井口那一点上,“我们测的热异常中心,就在这儿。误差一公里内。”
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,像是下了个决心。
“瞒也没用了。你们既然能走到这儿,还拿着这个,是老板那条线上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是被那条线钓的鱼。”
老裴盯了他几秒,认了。
“山里主基地,是万山集团的。沈万山。”他往窗外山影看了一眼,“我们研究所,末世前是集团的外包气象站。测什么?测‘项目的天气’。”
“项目的天气?”
“我们拿钱,签保密,每天给集团回传一套数据。寒潮的推进、降温的速率、持续时长。”老裴苦笑,“当时我们以为是商业气象,卖能源期货的。末世砸下来才咂摸出味儿,我们测的这个寒,”
他没说完。屋里另一台仪器的记录灯闪了一下,把话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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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母亲的长音到了。隔山有中继,信号居然清楚。
林辰回发:遇学者。
回执四个字:
“读书人可用。”
他抄进本子,“母训”旁边添了两个字:技者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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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跟研究所那台旧电台接上了头。他捣鼓了两个钟头,把发不出去的毛病修了。老裴在旁边看着,看直了眼。
“这机器我们当接收机养了三百天……”
“线路腐蚀,接回去就行。”陈默擦着手,“以后你们能往外发了。按键费按次数收啊。”
老裴没听懂玩笑,认真点头:“该收该收。”
监听顺带捋了一圈周边。老钱那批残兵趴在西边山坳里,隔着两公里,一晚上没敢动。
“老钱爬回去了,赵刚那头估计在闹。”陈默摘下耳机,“这批研究所的人,暂时安全。”
“留着,当外围。”林辰说,“研究所肯留,就让他们留。多一双山口的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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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研究所的灯四个钟头没到点,老裴非要多点一个钟头。
会议室长桌上,安安趴着画画。铅笔头,画的雪人,圆脑袋,两道眼。老周笔记里掉出来的那页纸,被她垫在画底下,山口方向冲着窗外。
林辰站在窗边,看群山。空白区就在灯照不到的那一头,黑着。胸口的玉佩贴着衣裳,温的,比白天又稳了些。
苏晴端着热水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信他们几成?”
“五成。”林辰说,“图是真的,怕也是真的。剩下五成,用眼睛看,不用耳朵听。”
老裴从里间出来,脚步到窗边,停了。他压低声音,压到只有窗边三个人能听清。
“林先生。你们来得巧。”他往桌上那台主测仪努了努嘴,“主基地的气象数据,我们截了三年。三年来我一直在核一件事,今晚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老裴看着窗外那片黑山,喉结动了动。
“这寒,不是一次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