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裴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的时候，会议室里正吃早饭。
手绘的曲线，铅笔打底，红笔描的坡。红笔在后段猛地扎下去，陡得几乎立起来，那个位置被他圈了一个圈。
“算出来了。”老裴喘着气，他是一路从实验室跑过来的，“这道坎，叫‘终段锁寒’。躲不过，就是永冻。”
所有人都撂下了碗。
小郑拿笔帽指着那条红坡，一段一段讲。
“用手动备份阀的参数代入方程，第三段一旦拧开，全球均温三日内掉四十五度。不是极寒那种掉法，是封死。海洋冰透，大气环流停摆。方程的输出曲线到那儿就断了，断，就是不可逆。”
“三天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，“寒拧下去之后，我们只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是全世界的。”小郑纠正他，“对你们来说，是零天。那个深度的人，活不过第一夜。”
林辰把那张手绘图拿过来，就着灯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抽出自己的日程表，拿刀尖在日子上划。
“重排。今起算。”刀尖点在第五天，“第五日，必须抵暗道入口。沉降坑探行，一天。”刀尖挪到第七天，“第七日，人进三百米活门。第七日进不去，”
刀尖把后半句划掉了。划掉，就是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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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核了一件事，让死线更紧了。
苏晴给安安测频率，老裴在旁记录。测完一对照，老人脸色不对。
“她的共鸣频率，在被红字‘校对’。”他把记录摊开，“这几天我们天天测——她每靠近基地一百公里，倒计时的折算就快半拍。距离在追着我们，她的频率也在追。”
“啥意思。”雷虎问得很直。
“意思是，”老裴斟酌着词，“离得越近，钟走得越快。”
雷虎腾地站起来：“那还等啥？连夜走！”
“坐下。”林辰说，“夜里走沉降坑，是拿全队赌。暗道口那段是活土，白天探着走都要人命。”
雷虎不甘心地坐下，指节在桌沿上敲。
“明晨发。”林辰下了令，“途中不歇长觉。今天立第五条。”
他翻开行动守则，刻：
倒计期内，轮休，不停车。
“人歇车不歇。谁困了进暖舱睡，醒了换班。两天并一天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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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陈默做了一件安静的事。
他把寒潮预报的手绘扫描、三年的数据、气象方程、NW-7 文件树、人类筛选计划的残页，全部加密，存了一份进父亲遗言那个优盘的备份区。
存完他把优盘摆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，“从驿站刻字，到泵站日志，到这一路，全并在这一起了。这盘账——”
“该跟沈万山算。”林辰接过话，把优盘收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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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母亲的长音到了。
林辰回发：窗紧。
回执四个字：
“赶而不慌。”
他抄进本子，“母训”旁边添上：死线前最忌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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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老裴把研究所最后三箱存粮搬了出来。
“所里的底，就这些。”他把箱子码在车队边上，“路上吃。别推，推来推去耽误事。”
林辰没推。他翻开总账本，当着老裴的面记了一行：
研究所，粮三箱。债，春暖还。
老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乐了。
“你这人。”他摇头，“连人情都记账。”
“记了，才还得清。”林辰合上本子。
老裴笑完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低声说了句：“春暖……你们要是把那道阀门弄住了，才有春暖。这一条，也算我们七个人求你的。”
“记账上了。”林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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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的最后一晚，安安问了一个问题。
她趴在苏晴腿上，听大人们说“寒潮”说了半天，忽然歪起头。
“叔叔。”她冲林辰，“是不是地底那个咚咚，要变大了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对。”林辰说，“所以我们要先堵住它。”
安安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她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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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监听又捋了一遍。
白褂子缩回主基地之后，山口彻底清空。陈默抄到一条巡逻调令，念给林辰听：
“暗道出口方向，加派一班。”
“他们猜到暗道了？”苏晴皱眉。
“猜到出口，猜不到我们走哪头进。”小郑把图铺开，“排污暗道要穿一段废弃矿洞。矿洞在山体里绕，出口虽有人盯，进口那条沉降坑，不在任何布防图上。他们守的，是出口。”
“守出口，等我们钻出来撞枪口。”林辰盯着图，“矿洞避风，正合提速。穿过去，从出口打他们个措手——将计就计。”
他把那条巡逻调令折起来，收好。
“出口有多少人？”
“一个班，六到八人。”陈默说。
“到跟前再算。”林辰说，“七天里变数多着，不差这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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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，苏晴给全员做了末次体检。
雷虎手底下两个队员，轻度冻伤，脚趾发麻。苏晴报了，林辰当即下令：两人全程坐暖舱，车权交出去，小郑指路，猴四顶驾驶。
雷虎没吭声，把两个人的行囊全揽到自己车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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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所的灯，最后亮了一夜。
林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，那张寒潮预报的手绘图摊在面前。红笔的陡坡在灯下像一道血痕，从纸面这头劈到那头。
他从领口取出古玉佩，贴在图上红字的位置。
玉温起来。红字那一圈纸面，烘出一小圈浅浅的晕，像呵了口气。
他盯着那圈晕看了很久，直到灯芯烧到头，屋里暗下来。
老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老人没开灯，就着窗外的雪光，看着那张图，忽然开口。
“林先生。那预报，还有半行小字。我刚才才敢确定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携带体共鸣达峰值，阀门自启。’”老裴的声音在暗里发紧，“不是只有手动，也不只是三百米线。她的频率涨到峰值，阀门自己开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最后一句补完：
“也就是说，安安越近，寒潮，越不等我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