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室不大，铁皮炉子烧着，屋里暖得发闷。
林辰进门，桌后那个中年军官站了起来。五十出头，肩章磨得发白，脸上的冻疤从眉角拉到颧骨。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像铁钳，握上来，力道是实打实的。
“林辰？”他盯着林辰看，“带着万山通风井图来的那个。秦岳。”
“秦团长。”
“坐。”秦岳指椅子，自己先坐了，“热水自己倒。我这儿没有茶，末世了，讲究不起。”
林辰坐下，没倒水。他等对方先开口。
秦岳也没绕：“基地百二十人，末世前是军区库区，我带三百残兵收拢进来，冻死一半，病死一成。现在缺粮、缺药、缺一个盼头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你的车队我看见了，吃穿不愁。说吧，来干什么。”
林辰把图摊在桌上。
“山里主基地，万山的气候武器源。极寒三段，是它拧的。我要进去，断它。”
“就凭你一个车队？”
“所以来借。”林辰的手指点在图上，“借你的暗道情报，借你的军火。”
“凭什么借你。”秦岳的声调没高，可字压得很沉，“我这百来号人，一颗子弹都是拿命换的。”
“凭我能给粮。”林辰说，“两月量。药按人份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
苏晴在旁边接过话：“团长，我是医生，产科急诊都干过。您基地的冻伤和感染，我能稳住。你们军医——”
“末世头一个冬天就没了。”秦岳说得干脆，“冻伤拖成截肢的，我这儿有四个。这条，我认。”
雷虎在后头憋不住了，往前一步拍了下胸脯：“打仗俺们在行！你这些兵，雪原战跟我们学，保管，”
“嘴上无毛。”秦岳瞥他一眼，“先打一场看看再说。”
雷虎的脖子梗起来了。林辰抬手压了一下，接着谈价。
“两月粮药。换装甲车一辆、弹药两箱、西南旧地图一张、暗道军方情报。”
秦岳没立刻答。他盯着那张通风井图，看了很久。
“暗道不给。”他说，“那是我退路。主基地真有个万一，我这百二十人从哪儿撤？从那条道。”
“你走不了那条道的。”林辰说得很平，“你守正面，我钻暗道。主基地一破，白褂子反扑，第一个吃的就是你。你缺的不是退路，是那条路别被人从背后捅穿。”
秦岳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们一路杀过来的？”他忽然换了话题。
“掠食者、赵刚残部，都清了。”
“就你们一个车队。”
“就我们一个车队。”
秦岳沉默了十几秒。他的目光越过林辰，往窗外扫，指挥室的窗对着停车场，中车停在那儿，车窗后面，安安扒着玻璃往里看。
秦岳的眼神停了一下。
“那娃娃。”他说，“就是他们要的携带体。”
“是。”林辰迎着他的眼睛，“所以她不下车。”
“你们能护住？”
“护到现在了。”
秦岳点了一下头，不追问了。他起身走到墙边，掀开一块帆布，底下钉着一张手绘的防御图。他拿红笔在上面圈了一个点。
“车给你。弹给你。地图给你。”他把笔搁下，“暗道，我只给出口坐标，军方的存档里有，当年布防划界时候录的。其余的，你自己探。”
“够。”林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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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割中间出了个小插曲。
小郑跟着进指挥室指图，指到通风井主剖面的时候，秦岳忽然盯住他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郑明山。末世前通风设计院，万山西南基地图纸会审，军方对接。”小郑扶了扶眼镜，“当时联络组带队的，就是您。”
秦岳看了他足有五秒。
“记得。那井的会审纪要，末页签字……”他翻开图卷末页，指着一行签名，“这儿。我签的。”
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了半度。
“当时以为是给集团修地库。没想到，我签的字，通到一台冻死半个天下的机器底下。”
“团长。”小郑说，“您签过字，就比我多见过一层图纸。地下三百米再往深，咱俩都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那就一起黑着摸。”秦岳把图卷起来，“坐标晚八点给你。带上你的人，先去食堂吃口热的。粮还没到手，饭我管得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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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前，比武。
秦岳手下出了个侦察连的班长，姓胡，二十八，个头比雷虎矮半头。营房前的空地上，雪扫出一块垫子，围观了一圈兵。
第一回合，雷虎让了先手。胡班长一记摆拳砸过来，雷虎侧头让过，腿上绊了一记，人没倒。
第二回合，胡班长改摔。贴身抱腰，雷虎沉胯，反手锁臂，把人掀了个四脚朝天。
第三回合没打起来。胡班长躺在雪地里喘了两口，坐起来，抬手：“不打了不打了。这哥们儿，路子野。”
“雪原上打出来的。”雷虎伸手拉他，“没裁判的架，全是要命的招。”
秦岳在场边看完全程，冲林辰偏了下头：“行。这帮兵，跟你练。”
“练归练。”林辰说，“倒计只有五天。别误了正事。”
“五天。”秦岳重复了一遍，眼里的东西沉了沉，“比我们估的还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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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，坐标到手。
林辰在车边收到母亲的长音。
回发：见秦。
回执三个字：
“军者亦人。”
他抄进本子，“母训”旁边添了一行：
秦岳，可盟，不可附。
抄完他合上本子，往指挥室走，做最后的交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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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挥室里，炉子添了煤。秦岳倒了两缸子热水，一缸推给林辰。
他举缸，冲林辰抬了一下。
“不为你。”他说，“为这天下别冻成一口冰棺。”
林辰举缸，碰了一下。
“为各自的人。”
两只搪瓷缸磕出一声脆响。两人各自喝了一口，谁也没再客气。
交割清单就在桌上：装甲车一辆，明日交割。弹药两箱。西南旧地图一张。暗道出口坐标一纸。回向，两月粮药，林辰已从二级空间划出，堆在库房门口，一箱一箱码得齐整。
秦岳送客，送到指挥室门口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林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主基地里关着的，不止实验体。”秦岳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台中车上，“极寒头一个月，我有个连调去给万山项目外围‘协防’——进去之后，断了音讯。四十多人，到今天，活不见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真进到里头，替我认认。”他说，“看看他们还剩几个。认得的，带句话。”
“带什么话。”
秦岳站在门口的灯影里，背挺得笔直，像还站在末世前的操场。
“就说，阵地没人接，我还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