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秦岳把林辰叫回指挥室。
他拉开铁柜最底层,抱出一卷油布,捆着麻绳。绳子解开,油布一层层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西南山区图。
墨迹旧得发褐,像三十年前的东西。可图的边角,明显补了几笔新的,红笔的。
“军区的勘察底图。”秦岳把手按在图上,“末世前测绘队绘的,原本归档在库区。极寒后,图归了我。”
他指着那几笔红的。
“红的,是我补的。这三年,我派侦察兵摸过七回山。摸到的,全标上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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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上,西南群山里标着七处地下结构。旧的墨迹,井字号、坑道号、通风井号,排成一串。
正中央,一处最大的,井字密得像蜂窝。旁边一行旧墨小字:
万山备用基地。
那位置,正落在小郑图上、老裴数据上、空白区的正中心。
“找到了。”林辰盯着那五个字,“正主。”
“备用的。”秦岳冷笑一句,“主基地在东边,极寒第一年就被冻塌了。备用这座,成了正的。万山的人,末世头一个月就全缩进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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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笔的补笔,是关键。
秦岳的红线从中央基地往地表引,三条支洞,通向地表三处标记。每处标着同样三个字:
收接点。
“白褂子从这儿,把人往里送。”秦岳的手指顺着红线走,“我这三年看着。山外的难民、被掳的聚落,押到收接点,进门,就没出来过。”
林辰不动声色,把小郑的通风井图抽出来,叠上去。
对齐山脊线,压平。
三处收接点的红标,正好压在通风井图上三个候检区的地表投影上。一个不差。
“全对上。”他说。
苏晴凑过来,沿着图看了一遍,声音放轻了:“所以那些‘不适格’的人,是从收接点送进候检区,再转进实验体转运道……”
“一条流水线。”林辰说,“进口在地表,中转在候检,加工在底下。”
雷虎在后头听明白了,脸涨得通红:“合着山里是座工厂,人是原料?!”
“万山末世前就干这个。”秦岳的声音沉下来,“极寒,是他们的开机键。天一冷,地面待不住,人自己往收拢点缩,他们连抓都省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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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郑把图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旧纸,只有一串井位编号,当年勘察队的存档号。他一个一个念,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了。
“这个号……”他从包里抽出气象方程的手稿,翻到阀门坐标那页,比对,“对上了。三号阀门的地表投影,就是这口井。”
他把两页纸并排铺开。
“图、方程、井。”林辰看着并排的纸,“三证合一。这张油布图,把老周、老裴、你,三个人的东西串成一条线了。”
“串成一条线的东西,叫证据。”小郑说,“以前我们各有半张。现在,是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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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桌边。
她扒着桌沿看图。看了一会儿,小手伸出来,越过所有井号和红线,一指头点在中央那五个字上。
“叔叔。”她仰头,“这里,咚咚最大。”
林辰胸口的玉佩贴着桌沿,烘得图心那一小圈纸都暖了。
秦岳看着那个点,又看看安安,半天冒出一句:“……她比我们的雷达准。雷达还得算半天折算,她一指头。”
“所以是携带体。”林辰把安安的手指从图上拿开,抱开一步,“图看完就睡。明天上路。”
安安趴在林辰肩上,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,小声补了句:“咚咚在等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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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母亲的长音到了。
林辰回发:得山图。
回执四个字:
“图穷匕见。”
他抄进本子,“母训”旁添四个字:图全,路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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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听里,白褂子也有了新动静。
陈默抄译一条:“‘收接点一、二、三号,全员戒严。携带体将至。’”
“三个收接点全戒严。”他摘下耳机,“他们在等安安从正门或收接点进去。”
“等正门。”林辰纠正,“收接点收的是‘不适格’,安安是正主,他们的流程是贵宾通道。可无论哪条——我们走暗道,错峰。”
“暗道出口他们不是加派了一个班?”雷虎问。
“加派是三天前。”秦岳在旁边接话,“我今天得到的新侦察报告——那班人昨天被抽回一半,加强正门去了。他们的判断是,携带体车队会堂堂正正来。”
“判断错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替你们高兴。”秦岳说,“但我不敢赌他们的下一次判断。这样——”
他把手按在图上西南角。
“第七天,你们钻暗道的那天,我从正面佯攻。打一波,缩回来。他们认定我这三年不敢动,一动,全基地的眼睛都得朝我这边看。”
“分工明确。”林辰说,“你打正门,我进后门。”
“正面炮声一响,就是你进暗道的钟点。”秦岳说,“我闹得越凶,你那边越安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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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苏晴在装甲车里给安安上最后一课。
她拿铅笔把基地简图画在纸上——收接点画成方块,正门画成三角,暗道出口画了一个小圆圈,描了三遍。
“记住这个圆圈。”她说,“进去以后,只认它。别走亮的地方。”
安安盯着纸看了一会儿,点头,说了一句话。
“亮的是陷阱。暗的是路。”
苏晴的笔停了。她看着安安,看了好几秒,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安安的口袋,又把口袋的扣子扣上。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比叔叔们记得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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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指挥室还亮着一盏灯。
油布图摊在桌上,泛黄的纸在灯下像一层旧皮。林辰把古玉佩从领口取出来,压在图心上,正压着“万山备用基地”五个字。
玉温起来。五个字的墨迹周围,纸面烘出淡淡的一圈暖色,字像是自己浮上来了半分。
他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秦岳推门进来,没坐,站在图的另一头。他盯着图的背面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把图翻了过来,凑到灯底下,眯着眼认那行旧井位编号最末尾的字。
那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,被岁月泡得发淡。秦岳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,直起身。
“林辰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我刚认出来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沈万山亲启,地下三百米。’”秦岳一字一顿,“墨是旧的。末世前,勘察队就把这张图的最终归档,指给了沈万山本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辰。
“地下三百米,这四个字,是你说的。你父亲遗言里那句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你父亲,和这个沈万山,末世前就有交集。”秦岳的手指压在那行淡墨上,“他们俩,一个把坐标写进了遗言。一个把名字签在了图上。”
灯芯烧得毕剥响了一声。玉佩还压在图心上,那五个字底下,透着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