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拐进雪谷是第四天中午的事。小郑说谷底有条旧运矿路,能省下半天路程,对七天倒计来说,半天值得绕。
可拐过第二道弯,雷虎就踩了刹车。
前方的谷地里燃着一圈火。火苗是蓝幽幽的颜色,贴着雪面跳动,一看就不是柴火烧出来的东西。火圈外围跪着一圈人,四十多个,全穿白衣,衣上用蓝颜料画着扭曲的纹路。他们朝着火圈中央磕头,磕一下,念一句。那声音顺着谷风飘过来,一句接一句,听得人后颈发麻。
“寒神赐暖,以血还寒,”
火圈中央是一座用石块垒起来的祭坛。祭坛上绑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被剥了外衣,冻得皮肤发紫,可他们还在挣。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这帮疯子。”雷虎把手摸上了枪,“烧人取暖?”
“不是取暖。”苏晴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,声音发紧,“你仔细看,那火圈留了空当,人被绑在火照不着的阴面。这不是烧,是冻。他们要把人活活冻死在外头。”
雷虎愣了:“冻死自己人,图什么?”
“图‘信’。”小郑翻开随身带的旧记事本,找到一页折角的记录,“这教我听说过。寒神教,末世前就有的邪门组织,信极寒是神降人间,信冻死的人是被神挑走的,谁冻死谁升天。活下来的,是被神留下的虔信者。”
“疯子。”雷虎骂了一句。
“疯子,但有用。”陈默已经在车里扫开了频段,“你们想过没有,这教现在还活着,就活在这条谷里,而白褂子没灭它。白褂子连赵刚的残部都清得干干净净,为什么单单留着寒神教?”
车里没人接话。林辰盯着那圈蓝火看了一会儿,下令停车远观,先放无人机。
无人机贴着山壁飞过去,画面传回指挥屏。四十三个信徒,跪拜的节奏整齐,领头的一个举着根骨杖在火圈边走动。祭坛上那两个人还在挣,女人怀里裹着个孩子,孩子被绳子缠在两人中间,动不了,也没哭,一看就是冻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苏晴的望远镜又抬了一次,看清了那孩子的脸。她放下镜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
“献祭的里头有个孩子。”她低声说,“四五岁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秒。
“他们碰孩子,就是找死。”林辰的声音没有抬高,可温度掉下去了。
“终于能动手了。”雷虎把枪上了膛。
林辰抬手压住他,说先看清楚再动。四十三个人里,多少是真信的,多少是被抓来逼着信的,动手之前必须分清。乱杀一谷,他们和这帮白褂子就没有区别了。真信的捆起来,被逼的放掉,领头举杖的留着,有话要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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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中车里出了状况。
安安一直扒着装甲车的观察窗看那圈蓝火。看着看着,林辰胸口的玉佩忽然冷了下来。不是慢慢降温,是骤冷,贴着胸口凉得像贴了块冰。
苏晴第一时间拿频谱探头贴上玉佩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她说安安的共鸣被压住了,那教在用的冰火,频率和地底脉冲是同一族的,邪教在用冰火模拟地底的咚咚。安安的频率和真脉冲同源,一撞上假的,就被干扰了。
陈默在那头听了,忽然抬起头,让苏晴等一下再说。他翻出监听记录里一段寒神教的短波诵经调,把频谱叠上去比对,叠完之后半天没说话。
“叠上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诵经调的节拍,就是地底脉冲的分频,只差一位小数。这教是被教会这个调的。能把地底频率拿出来的,全天下只有一个源头,主基地。”
他摘下耳机,把结论说完整:“寒神教是白褂子放出来的牧羊犬。替他们看这片谷,替他们筛人。信教的、冻死不跑的,就从这儿的一道口子收进去。这是筛选计划在山外的第一道筛子。”
“筛子挡在道上了。”林辰盯着图问小郑,谷里有没有能绕的路。
小郑已经把图铺开,手指点在祭坛后头一道岩缝上。他说寒神教守着的那道缝,正是暗道的一个支口,教里管它叫“神门”。支口接矿洞,能并入他们要走的暗道主线。要绕,得多走一整天;要夺,十分钟的事。
第五天必须抵暗道入口,一天绕不起。
“那就夺。”林辰合上监听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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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署定得很快。雷虎带猴四正面破阵,枪朝天打,先散人群。跪着的敢冲就打腿,领头举杖的必须活捉。林辰自己带小郑从谷东侧的岩脊绕过去夺支口。苏晴护着安安锁死车门,陈默守电台,两条线一起监,一条白褂子的,一条这教的,要摸清楚这教和山里几点对暗号。
雷虎拎枪下车,走到车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,绑在坛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要不要先救。林辰说破阵第一目标,孩子先抱出来,冻伤的立刻回车,苏晴接。
部署刚定完,车里的安安忽然说话了。
她一直贴着观察窗听那群人念经,听了半天,扭过头来对林辰说:“叔叔,他们念的调,和地底咚咚反着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,问她怎么个反法。
安安拿小手在车窗上比划,先一下一下拍出个慢节奏,说咚咚是这样的;然后又拍得又快又碎,说他们念的是这样的。两边一对比,节奏完全是倒着的。她拍完,很确定地补了一句:“反着的,就是假的。”
陈默在电台那头听见了,快速比对了一遍频谱,半晌冒出一句感叹。说对,是分频倒挂,仪器测了三层才测出来的东西,她拿耳朵听出来了。仪器得算,她的耳朵直接认。
“假的,不怕。”安安把玉佩攥回手心里。玉的温度正一点一点爬回来。
林辰摸了一下她的头,说对,反着念就是假神,不用怕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数了:这教连“神音”都是偷来的赝品,那所谓能赐暖的寒神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。骗局建在人的绝望上,专收绝望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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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最后一刻,两条讯到了。
一条是母亲的长音。林辰回发:遇邪。
回执三个字:邪不胜正。
他抄进本子,在“母训”旁边添了四个字:疯者,亦筹码。
另一条是军频。秦岳的声音短促,背景里有发动机的轰响。他说北风起前夜,明早卯时对二号收接点佯攻,问车队现在到哪了。林辰回了雪谷的位置,说遇寒神教挡道,先清,不误时辰。
秦岳在那头顿了一下,说三年前侦察兵报告过这条谷,他当时当成流民拜把子,没想到是牧羊犬。他嘱咐清干净点,这种教留着就是祸。林辰说连根清,明早卯时听他的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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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里,蓝火还在烧。
吟唱的节奏忽然变了,急促起来。举骨杖的那个教主转着圈走,杖头敲地,一下比一下密。雷虎趴在车顶上看了两眼,说这帮人察觉了,狗鼻子,闻着味了。
“正好。”林辰检查了刀。刃口上凝着一层薄霜,他用拇指抹掉,霜又渗上来一层。他没再抹,握紧了刀柄。
“他们等神。”他说,“我们送‘神’过去。”
车队熄了灯。人分成两拨,借着雪谷两侧的暗影,朝那圈蓝火压过去。脚步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蓝火燃烧时那种嘶嘶的、不自然的响,在谷里越拉越长。
吟唱声骤然停了。
祭坛后头转出来一个人,满脸涂着蓝纹,正是那个举骨杖的教主。他没有看从正面压过来的雷虎,也没有看绕岩脊的林辰,他的脸隔着整条谷,直直转向了车队停着的那台装甲车,转向了车窗里安安扒着玻璃的那张小脸。
他举起骨杖,杖尖一寸一寸压下来,声音嘶得像裂开的布。
“外人不信神,当献于寒。你们车里那个‘听神的孩子’,归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