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第二次进空间,是天没亮的时候。
界壁裂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在东面,从垄沟尽头一直裂到顶上去,缝里透光。不是那种冷白的光,是温的,黄里带一点暖,像冬天厚棉被被人撕开一角,里头露出来的竟是一截夏天。
林辰站在缝前,站了很久。
伸手。指尖离缝还有半尺,就先觉出了热。二十几度的空间,缝口的空气是三十度往上,热得稳,热得匀,不烫,就是活。
“来真的。”他说。
种植区那边先出的动静。补光灯的人造光,原本是他定死的亮度,此刻自己在爬。一垄一垄爬过去,灯珠肉眼可见地变亮,番茄架子上的叶子朝着光偏,偏得理直气壮。空间里的温度也跟着走,从二十五度往三十度蹭,温得像有人在地下生了个看不见的炉子。
林辰试着用自己的意识去压。压不动。
往常这方天地,他一句话的事,温度、光照、湿度,全是他说了算。现在这地方自己在动,他像个房东,回来发现租客自己装修上了。
他没硬压。蹲下来,看那道缝的边。缝边上不是裂口的毛茬,是整整齐齐的一线光,光里头偶尔过一点东西,过得很慢,看不清是什么,像水底下有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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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时候,陈默正蹲在安安边上,耳机压着一只耳朵,频谱仪摆在膝盖上,屏幕上的线一跳一跳。
“辰哥。”他头都没抬,“你出来得正好。安安每跳一次,我这边记一次。刚才那二十分钟,她跳了七次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我把仪器的探头,对着你。”陈默顿了一下,抬起头,“我对着你的时候,线也跳。跟她的,一个节拍。”
洞外远程那头,老裴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,带着山口研究所那股子熬夜的哑:“陈默把数据给我传过来了。我直说吧,林辰。频率每动一次,你那空间的共振幅度就涨一分。涨得不快,但是匀,一刻没停。升阶的引信,就是这孩子。这回不是我猜,是数据。”
“升到什么时候。”林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裴说,“升阶这东西,我是在文献里见的,活的我是头一回盯。文献上说,三级往上去,光有引信不够,还得有燃料。”
“什么燃料。”
“真相。”老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,笑得发苦,“我知道这话不像搞技术的人说的。但你父亲那批人,手记里就这两个字。你越接近某个真相,你的空间就越认你。你今晚要是能把暗道那头的事弄明白一半,我估摸着,明天这缝就得开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这话他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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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那边,本子上记满了安安的体征。心率、体温、掌心温度,一栏一栏,字压得很小。她合上本子,走过来,声音也小。
“你注意到没有。”她说,“她睡着了,心率比醒着还快。不是坏事那种快,是跑着玩那种快。她身子在高兴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她越接近真相,玉脉越旺。”苏晴看了眼安安攥着的玉佩,“反过来讲,沈万山要她,图的就不止是气候方程那一层。气候是明面上的账。这孩子的频率能撬你的空间,撬空间就能撬里头那一万方粮食。他要是知道了——”
“他不知道空间。”林辰打断,“他只知道有个携带体,频率对得上地底那台东西。这是他慢的地方。”他停了停,“也是我们快的地方。七天,他抢不到这个认知。”
苏晴看了他两秒,点头,回去接着记她那一栏一栏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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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长音是后半夜到的。
林辰回发两个字的短码:阶动。
回执四个字:顺势而为。
他抄进本子,“母训”那一栏已经排了一溜。这一条抄完,笔没停,旁边添了六个字:变则通,通不溺。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把“溺”字圈了一下。这是提醒自己的。水大的时候,先想着别淹着,再想着行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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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是从装甲车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的,嗓门在夜里显得格外大,进洞前自己压了压。
“辰哥!出怪事了!”他伸手往装甲车门板上一拍,“你摸!”
林辰摸了。车皮是温的。零下几十度的夜里,一辆停着的铁车,门板温得像晒过晌午的太阳。
“老周的徒弟这是发Low烧了?”雷虎挠头,“我守着守着,感觉车这边儿不对,热乎的。一开始还以为我手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车的问题。”林辰把手收回来,“是我那空间,漏春气。”
“漏?”雷虎咧嘴,“漏好啊!漏点出来,咱省暖舱的油!这天儿,一升油一升血!”
“省着乐。”林辰说,“漏出去的要是被仪器记了数,就不是省油,是招贼。”
雷虎的笑僵在半张脸上,慢慢收了,扭头看了一眼陈默那台频谱仪,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娘,回去守车了。走两步又回头:“那我给它蒙层油布?”
“蒙吧。”林辰说,“连车带人,动静都收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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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郑是最后一拨过来的,手里捏着一截粉笔,扶了扶眼镜。
“辰哥,门那边我量过了。”他朝暗道那扇锈门抬抬下巴,“锈层厚,铆钉是老式热铆,切割的话,我按等离子算了,双瓶气,四小时,这还是顺的。不顺就得六小时往上,还吵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我就在想,”小郑又扶了下眼镜,粉笔灰蹭到脸上了,“你昨晚说的那个。要是你那空间升了阶,能就地造切割件——造那种定向的、贴着铆钉根儿走的切割条,这门,一小时。省下的三个钟头,够咱在暗道里多走一半。”
“等界壁全开。”林辰说,“现在那缝,侧着身子都过不去东西。升阶没落地之前,老方案为主。气瓶你备双份,我说的双份,是双份的双份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郑转要走,又站住,“辰哥,多问一句。你造东西这事,是真能造,还是……”
“等它能造。”林辰说,“你就当我不撒谎。”
小郑点点头,走了。粉笔灰在他脸上白了一道,他自个儿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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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频响的时候,洞里刚过丑时。
秦岳的声音比上次更哑,喘匀了,短句还是短句。
“北风起,报告。”他说,“赵刚那路残部,清了。剩下缩回去的白褂子,全躲进主基地不动窝。我正面压力减了两成,但也就到这儿了,他们收口收得快,学乖了。”
“暗道。”
“暗道出口那四个,还在烤火。没换岗,没加人,也没撤。”秦岳顿了顿,“空窗还剩十个钟头,从现在算。你那边,我等不来第二次佯攻了。”
“不用第二次。”林辰说,“升阶和潜入,并行。我天黑前一定进洞。”
“你那空间的事,陈默跟我提了一嘴。”秦岳那头安静了两秒,“我不懂那些。我就一句。人别等器。器等人,等得起。人等器,等不起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空窗十个钟头。”秦岳又重复了一遍,才断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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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是这时候说梦话的。
她睡着,眉头是松的,红绳还系在腕上。玉贴在她掌心里,一烫一烫。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含含糊糊,林辰凑近了才听清。
“叔叔……”她说,“玉里有夏天。”
林辰蹲在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伸手,把她额前那绺头发拢到耳后去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给你看。”
这是他很久以来,说得最软的一句话。说完他自己愣了半拍,站起身,脸上又回到平常那个样子。
苏晴正好换岗过来,听了个尾巴。她没接那句,只是弯腰给安安把毯子往上提了提,压住肩窝,然后才直起身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。
“她是把钥匙。”苏晴说,“也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她不下核心。三百米外,红绳到哪儿,她到哪儿。这条谁说情都没用,包括你。”
“我没打算说情。”苏晴说,“我是提醒你,别到时候,你自己迈过去那道坎。”
林辰没答。这一枪打在他自己身上,他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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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是跑着过来的,耳机还挂在一只耳朵上,跑得本子都掉了,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先喊话。
“辰哥!截着了,白褂子刚发的一条!”他翻开本子念,“‘空间干涉源,方位收敛,指向暗道走廊区域。请求封锁核查。’”
“发几点。”
“就刚才。丑时过一刻。”
雷虎在门口骂了一声。小郑的切割器还没启动,人家先朝门来了。陈默顿了一下,把后半截念完。
“还有一句。‘建议沈董抵达后定夺。’”
洞里静了一下。林辰先开口。
“他们锁定的是门,不是人。”他说,“定位收敛到暗道走廊,靠的是频率。可频率的主人在雪谷,隔着山。仪器隔山认门,认不了人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派人来这门……”
“会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更要快。他们的人最快也是从主基地调,走廊那头到这儿,要过两道卡。十个小时的空窗里,他们来不及。等来得及的时候,我们已经不在门外了,在门里头。”
他看了一圈众人。“各归各位。切割改到明早提前一个钟头。谁困谁睡,睡不着的,干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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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林辰第三次沉进空间。
缝宽了。
不是宽了一点,是能过人。东面那道光缝,此刻裂到了两尺,边缘的光更实,热气从缝里往外涌,涌进种植区,漫过一垄一垄的菜苗。温雾贴着地走,走到番茄架子底下,走到黄瓜垄里。
林辰站在缝前,侧过身,比了比。
肩膀擦着光的边,能进。就是不知道进去是哪儿。
“这一步,跨过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界壁这东西,原来的时候,是墙。开了缝,就是门。墙能靠着,门——”
他没跨。不是不敢,是时候没到。缝里的光还在动,还在宽。他把话在空间里撂下:“你自己长。长得够了,叫我。”
温雾漫过垄沟的时候,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番茄的老根上,抽了新芽。黄瓜的藤蔓尖上,顶着个米粒大的花苞。末世的腊月,外头雪埋到膝盖,这地里,庄稼反着季节,第二次活了过来。
“空间活了。”林辰伸手碰了碰那颗花苞,指头缩回来,“我也得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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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出来的时候,他掌心里的玉佩烫了一下。
不是平常那种一烫一凉的脉动,是烫完之后,凉下去的那半拍里,玉的表面硌了他一下。硌得细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,在玉上走了一趟。
他借着火堆的余光看玉。
玉的正面,多了一行痕。很浅,不细看看不见,像是玉自己刻上去的。不是字。
是数。
“一万”。
刻在玉上的一万,后头,那个位数的位置,正在悄悄地,往外多写一个零。笔画一点一点地洇出来,像有人在冰面上哈了口气,字一点一点显形。
林辰捏着玉,看着那个零慢慢长全。
洞外,雷虎守门的身影映在洞口,一动不动。火堆里一块柴塌下去,溅起几点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