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林辰第四次沉进空间。
这一回,他刚站定,玉佩在掌心里烫到了顶。他心里只动了一个念头:开。
界壁轰的一声往外扩。
不是裂,不是推,是四面八方一起炸开。原本站在种植区,抬头就能看见的那圈白墙似的尽头,一瞬间退没了。黑压压的新界,往每个方向铺出去,铺到眼睛追不上的地方。原先那一万方的老地盘,缩成了黑海当腰一座亮着补光灯的小岛。
黑暗里,浮起了星点一样的架子。一排一排,高得看不见顶,间隔匀得像有人事先量过。空的,全是空的,就等着东西进来。
林辰站在原地,先算了一笔账。
十万立方。二级那会儿的一万方,已经让他囤出了车队半年的底气。现在翻十倍。前阵子抠抠搜搜攒下的那点粮、药、油、弹,往这十万方里一撒,连个响都听不见,一小堆沙扔进了湖里。
他蹲下来,抓了把垄沟里的土,攥紧,又松开。
物资焦虑这个玩意儿,跟了他大半年。今天早上,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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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个进来的是雷虎。
他本来是进空间搬火箭弹的,从老舱位拿六枚,补给线要重新配。结果人进去,十分钟没回来。林辰意识跟进去找,看见雷虎站在新界的货架群里,仰着脖子,转圈。
“辰哥。”雷虎的声音在空旷里发飘,“我走了十分钟。十分钟,没走到头。”
“十万方。”林辰说。
“十万方是多大?”
“你走十分钟没走到头,就这么大。”
雷虎咂了咂嘴,又转了半圈,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“我当兵那会儿,团里的战备库,我守过。我以为那就叫大了。”他伸手拍边上一根货架立柱,拍得嗡嗡响,“这哪是仓库。这是座城,辰哥。空的城。”
“城归你守。”林辰说,“货架编号,通道划线,进出记账。你干过这个,你熟。”
雷虎愣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。玩笑从脸上退下去,退成正经。“得嘞。”他说,“那我这官儿,算升了。从车把式,升成城管……守城的。”他挠挠头,找补了一句,“老周要是能看见这阵仗,能高兴得从车上蹦下来。”
林辰没接这句。两个人在黑里站了一小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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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是上午进来的,带着她那一整套医疗物资的账。
药箱一箱一箱从老舱位挪到新界,上架,分类。抗生素一层,外科器械一层,输液品一层,标签全用她那手小字。她干得快,一个时辰不到,一层货架码得整整齐齐。
码完最后一箱,她退后两步看,看了半天,笑了。苏晴不常笑,这一下笑得很轻,但确实是笑。
“这下。”她说,“北岸管够,军方管够。雪谷救出来的那些人,也管够。”
“记双份账。”林辰在她身后说,“一份给北岸看,一份给秦岳看。数目对得上,人情才落得实。末世里白给的东西,人不敢要。”
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这道理,你是跟空间一块儿升上来的?”
“跟人学的。”林辰说,“我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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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长音是辰时到的。林辰回发短码:仓扩。
回执五个字:仓廪实而知礼。
他抄进本子。母训那一栏又长一行。旁边他添了四个字:有备,方不惧。写完,笔尖在“备”字上顿了顿,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备在人,不在仓。仓是死的,人才会让仓变成城。这条也是他给自己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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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是白天醒透了以后,被林辰带进来的。
第一次进空间,她不怯。站在种植区垄沟里,玉贴在掌心,一路温着。补光灯的光照下来,她仰头看那漫无边际的黑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。
“叔叔,这里好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的那头,是哪儿。”
“现在是空的。”林辰说,“往后,是家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开始在垄沟里跑。小短腿,跑不快,但跑得稳,红绳在她腕上一甩一甩。温雾漫在她脚脖子那儿,她跑一圈回来,脸蛋是红的,热乎的。
电台里,老裴的声音正好传进来。他看了陈默转过去的数据,开口就带笑。
“十万方,实打实。”他说,“不过林辰,我把话搁前头。十万方,只是个壳。三级空间真正的意思,不在装多少东西,在里头能不能‘活’。你那种植区,雾,温度,光,全在自己动,这才是开头的意思。壳到了,里头的活,慢慢来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你父亲的文献里没写。”老裴说,“写了我也看不懂。这路,你是头一个走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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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郑是掐着点来的,扶了扶眼镜,直奔正题。
“辰哥,容量既然够,”他朝暗道锈门那头抬下巴,“军火全带进去?以前一万方,咱得算着装。现在,火箭弹、弹药、油料,全装。潜入的时候,心里有底。”
“带满。”林辰说,“沈万山那顿打,要打就打重。轻了,他记不住。”
雷虎在一旁接茬:“这话我爱听!带满带满!”
秦岳的军频是午前到的。他的短句还是那么短。
“北风起,报告。空窗还剩八个钟头。”他喘匀了一口气,“你升完了没有。”
“完了。”林辰说,“进。”
军频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秦岳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又补了一句,“进的时候,把我那三个字带上。”
“北风起。”林辰说,“丢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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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那边,午后截到白褂子一条通讯。他念的时候,顿了一下,把关键那个词咬得很清楚。
“‘空间源扰动剧烈,判定携体已激活载体。请求核心层复核。’”陈默抬起头,“辰哥,他们管你这空间,叫‘载体’。”
“载体。”林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玉是钥匙,安安是引信,我是空间,他们管这整套东西叫载体。在他们那本账上,这三样是一体的,得整个儿搬走。”
“那他们要的,就不止是孩子。”陈默声音低了。
“从来就不止。”林辰说,“但他们的账,算不到我头上。接着监。他们越激动,说明咱踩得越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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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之前,苏晴在种植区边上,带着安安种了一盆小番茄。
苗是从垄上分出来的,一株,栽进一个陶盆里。安安蹲在边上看,两只手扒着膝盖,看苏晴埋土、压实、浇水,一步不落。
“这盆是你的。”苏晴说,“你看着它,它结的果,归你。”
安安看着那株苗,看了很久,小声问:“夏天,给我吃吗?”
林辰正好从新界那头走回来,听见了。他停下脚步。
“给你造一个。”他说,“造一个全是夏天的地方。番茄随便摘。”
安安仰起脸看他,没全听懂,但笑了,露出豁了的门牙。她伸出一只手,护在那株苗上头,像给它挡风。空间里没有风,她还是护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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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雷虎做了最后一趟试。
装甲车留在外头,人进空间取弹药。他进去了,前后不到两分钟,扛着两箱子弹出来,搁到车上,喘都没喘。
“辰哥!”他咧着嘴,“这车以后进空间取弹,就跟回自家后院拿袋盐一样!再不用一箱一箱往车皮上垛,垛得老子腰疼!”
“后院归你。”林辰说,“账也归你。”
“账归我,那我不干了。”雷虎把最后一箱码好,拍拍手,“开玩笑的。干。老周那徒弟的车,配得上一个大院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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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辰把三样东西,迁进了新界的核心格。
核心格在十万方的正中央,一个单独隔出的格子,铁架三格。老周的笔记放第一格。父亲那份遗言手稿,放第二格。NW-7的档案,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,放第三格。
放完,他伸手在格子上按了一下,一道光落下来,锁死。
“这三样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黑暗说,“谁动,谁死。”
没人应他。他也不需要人应。
十万方的黑,安安静静铺在四下里。种植区的补光灯是唯一一片亮,安安的那盆小番茄在亮里站着。林辰立在正中央,古玉佩悬在腕上,温光一圈一圈铺开去,铺过一排排空货架,铺向看不见的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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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被陈默从空间里叫出来的。出得急,意识抽回来的那一下,脑仁发沉。
陈默站在火边,本子摊着,脸色不太对。
“辰哥。”他念,“容量跳完之后,我盯着频谱仪看能量残留。你的空间,能量条空了六成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你那十万方,是拿能量换的。”陈默顿了一下,翻到本子新一页,“而且空间自己弹出来一条提示。我照原样念——‘制造与存人功能,待充能’。”
洞里静了。雷虎凑过来:“存人?空间里还能存人?”
“别急。”林辰盯着陈默的本子,“待充能,三个字。说全了。”
“就是说,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“接下来那些本事,造东西,存活人,一样都还没开。都得拿能量换。而这能量,刚被容量掏走了六成。”
火堆里的柴塌了一下。林辰看了看暗道那扇还没切的锈门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