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过半,走到一块岔腔,林辰叫了停。
队伍靠壁歇脚。他从空间里调出三样东西,白褂子信标里的那截数据、NW-7档案、父亲手记里那页气象方程,在核心格里并排放好。这是他一路攒到今天的三个碎片,各记各的账,谁也对不上谁。
升了三级的空间,多了一样本事:并档。
他把三源往一块儿推。没敢用能量,能量在红线下头,一分不敢动。这并档是空间自己的“活劲儿”,不收费,只慢。
古玉佩在腕上一震。
核心格的架面上,三份东西的光叠在一处,浮出一行字。字很淡,一个字一个字显出来:
“不适格者筛选程序,启动于极寒首日。”
林辰盯着这行字,看了足足一刻。
极寒首日。寒潮落下来的第一天。天下人还在抢粮抢油往地窖里钻的时候,这台机器已经开动了。
---
雷虎凑过来看,看完挠头:“辰哥,啥叫不适格者?”
“往下翻。”林辰说。
光接着走。筛选标准那一栏,显出来的东西很短,但每个字都压手:
“判定基准:个体与气候场之共鸣强度。无共鸣者,不适格。”
“无共鸣的普通人。”林辰把这句翻成人话,“末世里头,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,全在‘不适格’这一栏里。你我,雷虎,苏晴,小郑,老娘,北岸所有人。全不合格。”
“不合格,咋了?”雷虎嗓门低下去。
光走到底,最后一栏显出来:处置。
“不适格者,转送对照实验组。耗材。”
洞里静了。火把烧得噼啪响,没人接话。苏晴先出的声,倒吸的那口气还没顺完。
“所以他们抓人,不是杀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是拿去做‘不合格’的对照。量他们的体温、频率、抗寒极限,垫在‘合格’那组底下,当尺子用。”
“不合格的。”林辰说,“用完就废。”
---
光的另一头,还有一行。标着“适格判定”。
那一行里,一个编号被单独抬了出来,抬在最顶上,后头跟着三个字:特级适格。
编号对应的那串频率,林辰认得。他不用认,腕上的玉替他认了,玉又开始一烫一凉,跳的正是那串数。
安安的频率。
“特级。”小郑扶了扶眼镜,凑近了看,“全场就她一个特级。”他推了推镜框,喉咙动了动,“那这个筛选,筛的标准,就是能不能跟那台气候武器共鸣。共鸣越强,越合格。孩子是顶格的。”
“反向坐实了。”林辰说,“我娘那本气象方程,沈万山那台机器,安安这频率,三样是一套。机器认她。认到什么程度,认到给她单独开一栏。”
苏晴在边上站着,半天没说话。这会儿她开口,声音是压着出来的:“一个孩子。他们给一个孩子建了一整套档案体系。”
“档案体系不止给她建的。”林辰指了指光里那串编号,“往下看。编号排了队。”
---
小郑是把编号体系认出来的那个人。
他以前在通风设计院画了十几年图纸,看编号比看字快。他蹲下去,就着火把的光,一列一列对。
“辰哥,你看这个规律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编号两个字头。‘兽’字打头的,一串,兽〇一、兽〇七、兽二十几。‘人’字打头的,一大串,人一百零几、人三百多,排到人两千出头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手指头点在两串中间。
“兽字头,对应档案里的低温耐受实验,写的全是‘活体样本’,体重、体温、皮毛,那不是人,是山里的兽,抓来做极寒耐受的底数。”他顿了一下,手指头挪到人字头,“人字头这串,写的是‘幸存个体,来源:收接点’。人字打头的,是被收进去的幸存者。”
暗道里没人说话。收接点这三个字,他们从旧图上认得的,车队一路就是循着这条线摸过来的。
“候检区进的人。”林辰说,“就是人字头。”
“三千多人次。”小郑念了最后一个数,念完自己闭了下眼,“兽字头不到四十。人字头两千三百多。”
两千三百多。这还只是这一处基地记的账。
---
北岸的长音到的时候,林辰回发短码:真相明。
回执四个字:善恶有报。
他抄进本子,添注六个字:筛选者,终被筛。笔尖在“筛”字上按了按,按出一个墨点。这条不是母训的注解,是他立的誓。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最里层。
---
陈默截的通讯,是歇脚末了到的。
“辰哥。”他念,“白褂子发的,很短,‘人字头存量足。携体就位,即启终段。’”他顿了一下,抬起头,“存量足。他们那库房里,人字头还囤着。就等一样东西。”
“就等安安跨那三百米。”林辰说。
“对。终段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跨。”林辰说,“阀门认频率,不认脚。她在外沿,频率送进去。人字头那批,咱顺路清账。”
---
军频是拔营前响的。秦岳的声音已经劈到只剩气声。
“北风起。空窗尽了。我的佯攻全部到位,最后一口气吊在正面。”他说,“进。”
“入。”林辰说,“候检层外沿,天黑前到。北风起,转进,对上就带人走。”
“带不走就打。”秦岳说,“我侄子在里头。人字头还是兽字头,我不管。他是我兄弟的种。”喘了两口,“去吧。”
---
安安是在夏区里听到那几句的。她本来在给小番茄浇水,听见了“抓的人”三个字,就拎着小水壶走过来了。
“叔叔。”她仰着头,“他们抓的人,像我爸妈那样?”
林辰蹲下来,跟她平着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不认得那台机器的人,不认得频率的人,他们全抓。你爸妈,我爸妈,苏阿姨,雷叔叔,全在他们那本不合格的册子上。”
“所以要停了那台机器。”安安说。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要停。”
安安点了点头,很郑重的一个点头,点完想了想,又问:“停了,人字头的人,能回家吗?”
“能。”林辰说,“我送。”
她这才拎着水壶回去了,回去接着浇她的番茄。浇了两下,回头又补了一句:“熊也回家。”
“熊也回家。”林辰说。
---
雷虎在门边听了全程,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沈万山这老王八。”他一拳砸在岩壁上,砸得指节泛白,“拿人当料。当柴火烧。两千三百多个,人字头,人字头!”他喘了两口粗气,扭头看林辰,“辰哥,你说句话。”
“他筛人。”林辰说,“我筛他。”
雷虎愣了半拍,然后咧开嘴,那口白牙在火把底下显得凶。“得嘞。”他说,“这局,咱赢。老子今晚一个字头都不给他留。”
---
林辰最后进了空间一趟。
核心格前,他把这次并档的结果,刻在守则上,一条一条:
一,不适格者,无共鸣体质的普通人,即实验耗材。
二,筛选标准,即与气候武器的共鸣强度。
三,候检区入者,编号人字头。三千人次,账在此。
四,筛选计划主谋,沈万山。
刻完,他把古玉佩从腕上解下来,跟NW-7的档案并排放进核心格。两样东西挨着躺,玉温着,档案凉着。末世三年的谜,摊在一方温土上,摊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一盆小番茄看。
苏晴带着安安进来拿睡袋,看见这一幕。她把安安揽在腿前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安安,记住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怪物。你是能关掉机器的那只手。”
安安想了想,很认真地纠正她。
“那我是钥匙。”她说,“也是开关。”
苏晴没再说出话来。她低头,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,抹完很快直起身,把睡袋卷好,牵安安往外走。
---
出空间之前,林辰立在夏区光的边界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假太阳底下,安安的小番茄顶着一颗绿豆大的果。玉在核心格里,温着。他关了光,退出来。
---
队伍拔营。火把传齐,正要动,陈默忽然从队尾快步上来,本子攥在手里,脸在火光里绷着。
“辰哥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指着档案翻出来的最后一行,“我刚才复核译文,漏了尾行。你听。”
他念:
“筛选计划主导:沈万山。携体就位日,即人类重排序之时。”
暗道深处,地底的脉冲咚、咚,隔着岩层震上来,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。
“重排序。”陈默的声音发干,“全人类,重新排一遍谁合格谁不合格。辰哥,咱这一去,是要打断全人类的洗牌。”
林辰把火把往前一举。
“那就打断。”他说,“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