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路,比来时短,也凶。
来时是探路,一步一步量着走。退时是逃命,风在后头,塌方在前头,中间夹着一条命悬一线的道。
走到暗道中段,路没了。
塌下来的不只是雪。地表被暴风雪撕开的口子,把主通道拦腰压断,塌渣堆了半人高到洞顶,严严实实。陈默举灯照了照,照不出透亮的地方。
“死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段,全填实了。”
雷虎把爆破箱从背上卸下来,蹲在塌渣前头看了一圈。
“辰哥,炸。”他说,“胡三打眼,装三管,一响就透。塌方这种东西,看着唬人,一炸就酥。”
“不许炸。”林辰说。
“为啥!”
“上头是活的山。”林辰指了指洞顶,“现在整条暗道都叫雪压着,是绷着的。你一响炮,震动传上去,二次塌方下来,埋的不是这一段,是咱们全体,连同前后二里地。爆破是快,快得连跑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“那咋办?绕?”
“绕。”小郑已经把图铺在墙上了,手电咬在嘴里,腾出手来画,“主沟断了,旁边有条排水支沟。旧图上有,废勘探时期的排水道。窄,半人高,得爬。但它在塌方段下头绕过去,通到前段主沟。”
“多长。”
“塌方段绕过去,全程两百一十米。”小郑顿了一下,“问题不是长。是那沟废了十几年,壁酥,顶薄,爬着爬着塌一下,人就埋在里头。而且这么窄的沟,人爬着,体温散得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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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这时候报了最要命的一条。
“安安的指尖,开始发白。”她说,“前期冻伤的征象。洞里温度还在掉,这孩子撑不了两个钟头了,之前是两个钟头,现在得减半。”
她没等谁发话,把自己身上的热源护盾解了下来,那块相变材料的热板,是医疗组最后的家底,裹在安安大衣外头,又拿绳扎了一圈。
“你自己的呢。”林辰问。
“我是大人。”苏晴说,“大人的两个钟头,比孩子的值钱。别废话,想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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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让所有人退到安全段,自己蹲在排水支沟口前,沉进空间。
取了三样东西:折叠支撑架、热风枪、照明棒。全是库存的老家伙,不花新能量。
流速阀,他拨在5。
省能量。红线下头,一分不敢多掏,只能拿时间换。外头一天里头五天,倒过来算,他要在里头干六个小时,外头就只过一个多小时。
六小时里,他把两百一十米的排水支沟,一段一段过。
先爬进去看哪一段顶酥了,酥的,上折叠支撑,一榀一榀顶住。再拿热风枪烘壁,冻酥的岩皮烘出一层硬壳。最窄的两处,卡着肩膀,他用随身的工兵铲削,削掉凸岩,把沟拓宽到能容一个抱着孩子的人爬过。照明棒每隔十米粘一根,粘完回头检查一遍。
空间里没有昼夜,只有补光灯。他干到第四个小时,胳膊开始发沉。第五个小时,手套磨破了一层。第六个小时,他把最后一段的支撑敲实,退出来的时候,汗把里衣全浸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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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,雷虎数着时间。
岔洞里没钟,他就数呼吸。数到第五千多下的时候,他蹲不住了,凑到支沟口往里看,看了三回。
“辰哥。”他冲着沟里喊,“你再不出来,我们得进去捞你了!”
洞里静着。胡三把他往后拽了一把:“矿上的规矩。人没在洞里喊,别朝洞里喊。震着顶。”
雷虎把后半句咽回去,蹲回原地,接着数呼吸。
数到快六千的时候,支沟口的光动了。林辰爬出来,满头的汗在冷空气里腾白汽,喘了七八口才立得住。
“通了。”他说,“两百一十米,全程支护。走。”
“你里头待了——”陈默看了眼表。
“六个钟头。”林辰扶着墙直腰,“外头一个多钟头,对吧。时间这东西,现在归我管。走,别浪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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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沟,用了四十七分钟。
苏晴打头,探壁温。小郑第二,核里程。雷虎殿后,倒着爬,枪口朝后。安安裹在热板和两件大衣里,由陈默抱着爬。孩子已经半昏,头歪在陈默肩窝里,一路没吭声,只在中间一段照明棒的光扫过时,睫毛动了一下。
四十七分钟,两百一十米,中间停了两次。一次是中段一块顶石松动,胡三上前重新支了一榀。一次是陈默胳膊发麻,换了个抱姿,苏晴回头把热板往安安胸口又拢了拢。
出支沟,接上前段主沟,人一个一个立起来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,就听各自的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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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地表,是另一场仗。
洞口一开,风直接把头一个人掀了个趔趄。能见度不到两米,车队停在洞外的三个黑影,是靠着胡三喊话、一寸一寸摸过去的。装甲车叫雪埋了半截,刨了二十分钟才刨出来轮子。
车没法开快。胡三坐在头车副驾,凭二十年矿山的记忆指路。他指着风雪里一个方向:“那边,三公里,有个岩窝。旧勘探队炸出来的避风窝子,我年轻时候在那儿躲过三天白毛风。背风,能扎营。”
“你的记忆,靠得住吗。”雷虎吼着问。
“山就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胡三说,“我脑子里的山,也跑不了。”
三公里,车队蹭了一个多钟头。到了。岩窝是真的,半环的岩壁把风挡去七成,窝里还有旧勘探队垒的石圈,灶膛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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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营,生火,苏晴的复温盘铺开。
安安躺在睡袋里,热板贴着前胸,苏晴拿温水一寸一寸给她复温指端,动作又稳又慢。一个钟头后,孩子的脸色从青白转回一点血色,呼吸匀了。
北岸的第二组平安码,就是这时候顶进来的。风雪里的短波劈头盖脸,码倒是一字没缺。林辰回发:出,损二,人全。
回执隔了十分钟才到,四个字:人全,即全。
他抄下来。抄完在记事板上另写了两行,挂在火边:
第一次,进不去。
第二次,得带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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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火压小了,轮值换哨。
苏晴还在做第二轮复温。安安半睡半醒,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,手从睡袋里伸出来,乱抓。
抓着了林辰的手。他本来是要去换哨的,就蹲下来没动。
安安抓着他的手指头,攥紧了,眼睛还没睁全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含混,像说梦话又不像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,“下面那个门,里面有好多人在哭。”
林辰蹲着,没动。
“好多人。”安安又说了一遍,攥着他的手指,“哭得好小声。我怕吵着他们,所以没跟你说。”
火堆里的柴,塌了一下。
林辰看着孩子的脸。她不是猜的,也不是听岔了,门在三百米岩层底下,隔着速凝堵料和两百米的沟。她听见的不是耳朵的事。
他把安安的手轻轻塞回睡袋里,掖好口,站起身。走到火边,翻开守则本,在伏笔那一页落了一行:
门后有哭声。她听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