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还算安生。
风在岩窝外头刮,刮不进来。九个人,一台柴油炉,车里的余粮匀着吃。胡三把灶膛修好了,石圈缝里灌了雪水,冻成冰壳,窝里稳稳当当。换哨的换哨,睡觉的睡觉,像模像样一个营地。
第二天,油见底了。
九个人的命,全拴在那台炉子上。炉子一灭,岩窝挡得住风,挡不住零下几十度的地气,几个钟头人就冻透了。陈默掐着油表算过:满打满算,撑不过第三天中午。
第三天早上,雷虎把最后一桶柴油倒进炉子,拧上盖,甩了甩桶,空的。他把空桶立在炉边,说:“辰哥,剩四个钟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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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钟头里,各干各的事。
没人慌。慌也换不来一滴油。
苏晴把仅剩的高热口粮拆开,按份分。九份,摆在睡袋上。她分的份量不一样,安安那份最多,雷虎和胡三这两台“大油箱”次之,她自己那份,压到最小。她分完谁也没解释,就用手指头点着数了一遍人头。
安安的那份,她没吃。小姑娘捧着那块口粮,凑到火边,递过来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,“你吃。”
林辰正在核参数表的最后一行。他抬眼看了一下,那块口粮,孩子掰下来一半,剩一半攥在手里,另一半伸在他面前。
他接过来,吃了。没推让,没说留给你之类的话。嚼完咽下去,才说:“吃,才有力气干活。你吃你那半,吃完了,叔叔给你派活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听着。”林辰说,“耳朵的活。往后你听见什么,不管听没听懂,原样学给我。”
安安把自己那半块口粮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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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是三天里最忙的一个。
天冷得钢笔都冻水,他就用铅笔。把守则本摊在膝盖上,翻到画着声纹波形的那两页,一段一段往下排。
他排出来的东西,三天里零敲碎打,今天凑齐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把本子举到火边,指头点着一张表,“活门的开门周期。我拿声纹回放对时间戳,四段录音,间隔全对上——四小时一次,一次一百二十秒。误差不到十秒。”
“四小时一次。”林辰接过本子,“四小时,是换班的钟点。一百二十秒,是通风加人员进出的时长。这扇门不是想开就开的,它是排了班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推了推冻得发红的眼镜,“我把它做成了表。周期、时长、声纹、液压频率,四个参数。往后不用贴近听,我算着表,隔着堵料就知道门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窗户。”林辰说,“四小时一扇窗,一次一百二十秒。”
雷虎凑过来看表:“一百二十秒。一百二十秒,冲得进去?”
“一个人冲得进去。”林辰说,“九个人不行。”
火边静了半拍。这句话砸下来,谁都没接。雷虎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这句话的意思,谁都听懂了:下一趟潜入,不能拖家带口。带安安,带苏晴,带整个车队,从窗户里塞不进去。只能带一两个人,一杆枪,一条命。
“那谁进。”雷虎问。
“我。”林辰说,“到时候再定第二个。现在不议这个,先活过今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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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那边,没有消息。
损二、人全发过去之后,母亲的回执就停了。不是断联,是两边都在等。风雪压着短波,一日一组的平安码,进不来,也出不去。
母亲在北岸的账房里,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前头一页记的是粮、药、油、人口,这一页头一行,只写了一个字:
等。
第三日,她又记了一行:“等第三日。粮,尽。油,尽。人,未归。”记完,她把笔搁下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,回来,在“人,未归”后头,补了三个字:“必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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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是午前进的最后一趟空间。
空间的能量在红线下睡着,他不敢动大的,动的还是老本,流速阀,1:5,不费能量,只费里头的时辰。
库存里那批压缩口粮,是早年各处收拢的,包装大小不一,份量零散,一直没法按人头分。他把口粮全调出来,在种植区的案子上拆包、称重、重新分装。空间里没有天平,他用手掂,掂完对账本,账本上记着每一批的斤两。分装的标准他定得很死:一人一天两块,九人八天,一百四十四块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里头干了五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八捆分装好的口粮,一捆一天,捆上挂着木牌,写着日子。
他出空间,第一眼看见的,是雷虎正把最后一块木板往炉膛里塞。窝里剩下的可烧的东西,全在炉子里了。
“油呢。”林辰问。
“你数着呢。”雷虎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两个钟头少一刻。”
林辰把口粮一捆一捆码在灶边,码完最后一捆,抬头:“八天。粮的问题解了。油,解不了。空间里存的柴油有,但出来加进炉子,动静瞒不住,孙德海的车队要是还没死透,一眼就知道这儿有人。烧木板,省着烧,撑到风停。”
“风要停多久?”小郑问。
“老裴那套模型,断崖式的暴风,六十四小时一过,头就衰。”林辰说,“算到今晚,衰减过半。明早,风能小到可以动车。”
“那炉子再顶一夜。”
“顶一夜。”林辰说,“人贴着人睡。苏晴,安安睡中间。热板的热省着用,最后四个钟头再上。”
火边的部署,一条一条落下去。谁也没再提“冻毙”两个字,那两个字在窝里不存在,存在的只有钟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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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火是申时开始塌的。
木板烧尽了,接上去的是拆下来的车内地板,一块一块,填进去。火苗从半尺高,缩到一拃,再缩到一指。九个人围着那一指高的火,裹成三团。窝外的风小了些,但还在刮,刮得岩壁上的冰壳咔咔地裂。
雷虎把最后一格油掐着点倒进去,火苗蹿起来一下,又矮下去。
“一个钟头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安安在苏晴怀里睡着了,呼吸看得见,一小团一小团的白汽。
就在那火苗又矮下去半指的时候:
雪幕里,传来了引擎声。
很远,闷闷的,一声一声。接着是两盏车灯,从白茫茫的雪幕里一左一右刺进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灯光里雪片乱飞,车的轮廓从风里钻出来,两辆,歪歪扭扭,往岩窝这边拱。
陈默先看清的。他抓起夜视镜看了一眼,放下,声音发紧。
“辰哥。是孙德海的人。”
炉火在两人之间烧着,缩到只剩最后一指高。窝外,两台车碾着雪,停在岩窝外五十步,车灯没灭,直直地照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