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的,是一支枪口。枪口后头,是一张冻得发青的脸,那人眉毛胡子全结着冰碴,裹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,嗓子哑得像砂纸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。”他喊,“孙爷要借个背风的窝。”
雷虎的枪当场就顶上去了,枪口从石圈后头探出去,对着那人的胸口。两边就隔着五十步的雪,一动一静。
林辰抬手,按住雷虎的枪管,往下压。
“让他们进来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其余的,留在雪里。”
“辰哥!”雷虎压着嗓子,“孙德海!冤家!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林辰说,“进两个人,就两个人的火力。全放进来,是二十个人的火力。你算算哪头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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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头一个,就是那个端枪的,自称姓赵,是孙德海手下带车的。第二个跟在后头,半边脸冻伤了,进门先把枪交出去,才肯往火边凑,这是规矩,林辰立的,他们认。
借着火光数了数,陈默又用夜视镜朝雪里扫了一趟,回来低声报:“外头两辆车。人,剩不到二十个。装甲车就剩一辆能动的,第二辆趴窝了,人正推。”
赵姓那人捧着手烤火,冻僵的舌头慢慢化开,话才捋顺。他说他们那晚跟白褂子在东支洞口咬了一场,头车废了,人折了七个。之后想往山口撤,风雪从头顶砸下来,路没了,车队的油冻凝了,三天里又丢了两个掉队的。
“是硬闯出来的。”他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一眼林辰,“你们那副假车辙,往东支洞引的那副。”他咧了下嘴,冻裂的嘴唇渗出血珠,“孙爷看破了,还是踩了进去。他跟弟兄们说,明知道是坑,也得踩,坑后头是你们,你们后头是活路。”
雷虎在边上听得直咬牙,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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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又凑近林辰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辰哥。孙德海本人,在第二辆车上。车坏了,正跟手下一起在雪里推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。
火边,那两人烤得差不多了。林辰让苏晴倒了最后一点热水,两杯,递过去。
递的时候,他只说了一句:“喝完,出去。”
姓赵的愣住了,捧着杯子,半天没动。他后头那个,眼圈一下就红了,三十好几的汉子,捧杯热水,手抖得杯子盖直响。
雷虎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,压着嗓子冲林辰:“辰哥,这水够我们自己活半天的!”
“半天的水。”林辰说,“换二十条命不来咬我们,划算。他们要是横下心抢窝,咱们九个人对二十个人,炉子还得在里头当炮灰。两杯水把这个局拆了,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买卖。”
雷虎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他把枪从石圈上撤下来,抱在怀里,坐回火边,眼睛还盯着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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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那边,这一夜收到了几个断续的字。
短波在衰减的风雪里只剩一条细缝,林辰发的码断成一截一截,母亲那边拼到后半夜,拼出来两个字:
敌,共。
账房里,母亲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敌,共。敌人,共处。她拿不准儿子那边是个什么局面,只知道人还活着,还发得出字。
她在账本“必归”两个字底下,画了一道线。没再添字。有些局面,隔着一千里,添字帮不上忙。她把账本合上,去查库房了,粮的数、柴的数,一笔一笔,得备着二十个人的余量,万一“共”字后头跟着回来一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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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孙德海亲自进了岩窝。
是被半架进来的。他的车在雪里推到窝外三十步,彻底死了,人踩着齐膝的雪过来的,进门的时候两条腿都不太听使唤。
火光里看清这个人,跟卷三那年比,掉了整整一层。光头,如今全是雪,进门化了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那副出了名的金丝眼镜,碎了一只镜片,剩一只,歪歪地挂在鼻梁上。
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炉子,那炉子里的火,矮得可怜。再一眼,扫过火边的人,扫到最里头,停住了。
安安睡在苏晴怀里,小脸在火光里露着半边。
“林老板。”孙德海开口,嗓子也是哑的,“你这窝里,还有个孩子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把腕上的古玉佩解下来,握在手心里,坐着没动。
窝里静了几息。外头的风呜呜地刮。
孙德海笑了。笑得很慢,一只完好的镜片后头那只眼睛,眯起来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,不抢孩子的。我今天,只想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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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就没什么话了。
孙德海的人没进窝,挤在窝外两辆车拼出来的背风角里。窝里窝外,一条看不见的线隔着,谁也不越。姓赵的把两杯热水的杯子洗干净了送回来,杯底还温着。雷虎收杯子的时候,鼻子里哼了一声,还是收了。
炉火又矮下去一指。后半夜风小了一阵,窝外推车换油的声音停了,替换上来的是咳嗽声,此起彼伏,老的少的。
林辰没睡。他坐在火边守后半哨,守则本摊在膝盖上,借着火光把这一日的账落下去:敌至,二十人一车,困。水二杯,出。
写到这儿,笔停了。
一个人影凑了过来。孙德海。他挪到火对面,隔着一指高的火苗坐下,先烤了会儿手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在找什么。”
林辰的笔,按在本子上,没抬。
“你们摸了三天地洞,摸到那道活门跟前,又让风撵回来了。”孙德海把碎了一片的眼镜摘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,又架回去,“我的人在外头看见你们的车辙了。往西那条主沟的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火苗都盖得住:
“你找的那扇门。”他说,“我有通行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