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海把那张卡片从怀里摸出来,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不亮,卡片磨得起了毛边,边角一道折痕。但在这一指高的炉火边上,谁都知道那是什么。通行证。白褂子那套体系里“换命的票”。
“一张证,进一个人。”孙德海说,“我给你两个。你带我进去。”
林辰的笔还按在守则本上。他没去看那张卡,先问了一句。
“你自己为什么不进?”
“我进去,是死。”孙德海把卡片收回去,语气平平,“你进去,他们想抓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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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句,比那张卡重十倍。
火边,陈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坐在半截石台上,一只手还搭在耳机上,听见这句,手停了。他凑近林辰,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
“辰哥。他们知道你。不是知道你这支车队,是知道你这个人。方舟那头,给你建了档。”
林辰面不改色。他把守则本合上,收进怀里,才抬眼。
“为什么抓活的?”
“他们内部怎么称呼你,我不清楚。”孙德海拿袖口又擦了一遍那副碎镜片的眼镜,“我只听过他们放出来的话,说抓你这种的,要活的,死的没价值。带兵的那个原话,‘伤可以,命不能没’。”
“我这种的。”林辰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,“哪种?”
孙德海看了他一会儿。一只完好的镜片后头,那只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是适格者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,你这种,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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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堆对面,苏晴倒吸了一口气。很轻,但在夜里听得清。
林辰没回头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矿洞那段截获的音频,“不合格,带走”,那一晚的账,现在续上了。抓活的、值钱的、适格者,原来从那时候起,他们要的就不只是安安一个。这潭水的深浅,又露出了一截。
“适格。”林辰把这个头衔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什么起伏,“我娘教过我一句话。人说你值钱的时候,先想想自己是在秤上,还是在案板上。”
孙德海笑了一声,哑的。“那你现在,是在哪个上头?”
“都不是。”林辰说,“我在秤边上,看人上秤。谈价吧。两个证,不够。”
“哪里不够。”
“我要三个人进。”林辰说,“还得有一条退路。”
“三个人,可以。”孙德海点头,很痛快,“退路,你得自己挖。”他抬手,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,“路线,我这儿有。从候检层到核心区的每一条走廊,我这三年,画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路线我不要。”
孙德海的指头停在半空。
“图会过期。”林辰说,“门会换锁。你脑子里的路线,是三年前的路线,我拿进去,是拿旧地图走新战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要一样东西。你车上的通讯密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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窝里静了足有五息。
孙德海没说话。他把眼镜再摘下来,这一回没擦,就那么捏在手里,镜腿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炉火照着他冻裂的嘴唇,第三圈转完,他开口。
“你要这个。”他说,“是想听他们说话?”
“不。”林辰说,“是想让他们听我说话。”
孙德海捏着镜腿的手,停了。
他盯着林辰看了很久,久到火苗又矮了半指。然后他咧开嘴,冻裂的嘴唇渗了点血,笑得反而痛快了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行。你这一句,顶你那两百发子弹。密钥给你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,“但丑话说前头,密钥给你,我的命就有一半在你手里。你哪天拿它把我卖了,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“你已经死过一回了。”林辰说,“卷三那回。这回算赚的。赚的命,别捂太紧。”
孙德海又笑,这回笑出了声,哑的,咳嗽了两下才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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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钥是姓赵的送过来的。一台巴掌大的旧军盒,编号齐全,孙德海车队的全部频段、呼号、通联口令,都在里头。
交割就一句话。林辰收盒,孙德海说:“林老板,人我不要了,证你今夜就带走,两枚。我只跟着你车队的辙走到山口,各走各的道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辰说,“山口分道。你不跟我的辙,我不听你的频道,你走你的西南,我进我的门。”
“痛快。”
姓赵的退出去,窝里重新只剩炉火和喘息。陈默抱着那个军盒,跟抱着一块烙铁似的,凑到火边最暗的角落,拆开外壳,一头扎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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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账,是这一夜补记的。
短波的缝比白天宽了些,“敌,共”之后,林辰又挤过去几个字:与敌谈,各半。母亲在账房里坐了半晌,取笔,翻开账本,在当日那一页写下一行:
与虎谋皮,皮未得,先备刀。
写完,她把当家的老三叫来,吩咐了两件事。一,巡夜的哨,从两班加到三班。二,库房里的刀,全部磨一遍。老三问为啥磨刀,她说:儿子在跟虎做买卖。刀不一定用得上,但不能不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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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陈默把军盒拆到第三层。
“辰哥。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有点发飘,“密钥的权限,我做完了。你要的反向追踪码,植入进去了。往后孙德海队里每一台电台,说什么、在哪说,都过咱们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先试一遍。”
陈默拨到孙德海窝外那部车台的频段。耳机里传来两声咳嗽,一句梦话,是外头挤着睡的兵。通了。孙德海的车队,从这一刻起,整队变成了他们的耳朵边上挂着的一只话匣子。
“好了。”陈默摘下耳机,正要合外壳,手指头忽然停在外层一块芯片上。
他又戴上耳机,测了一遍。再测一遍。第三遍测完,他把盒子捧过来,捧到林辰面前,指着一小块屏。
“辰哥,你看这个。”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这段密钥的权限等级……比孙德海的身份高。他一个财阀残部,用的该是三级民用码。可这一段,挂的是直属授权。”
屏幕上跳着一行小字,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:
授权:NW-7 直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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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孙德海说他是自己攒起来的队伍。说他是趁北岸乱局拉的人马。说通行证是他三年经营的门路。可这密钥不说谎——他那个车队的通讯权限,是NW-7直属发的。他不是自己长起来的,是有人喂养的。西南那头给枪、给证、给频道,把他当一条拴着链子的狗,往这座山上放。
“辰哥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那通行证……”
“证是真的。”林辰说,“狗链子是真的,狗食也是真的。正因为他真是NW-7的狗,他那张证才进得去那道门。”
他伸手把军盒合上,拿布包好,塞进陈默怀里。
“盯死它。”他说,“这频道往后是一张网。孙德海不知道自己挂在网上,NW-7那头也不一定知道。让他们都别知道。”
火苗矮到了极处。外头,风又起了半档,岩壁上的冰壳咔地裂了一声。
陈默抱着盒子点头,刚要退开,耳机里忽然又进来一段声音。他愣了一下,抬手按死耳机,听了三息,抬起头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,“孙德海窝外头,有一部车台,自己动了。没人在旁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