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部自己动的车台,是个虚惊——是冻裂的线路短路,跳了一段杂码。陈默把它排除掉,心思却没从军盒上挪开。
“辰哥。”他把盒子重新抱回火边,声音压着,“密钥的权限是NW-7直属。直属权限能进的东西,比孙德海那个级别能看见的,多得多。方舟的内部档案库,我试试能不能摸一角。”
“摸。”林辰说,“只摸一样。人。那个编号里挂‘董事长’的人。”
陈默点头,接上设备,敲了小半夜。摸进去的路比想的顺,直属授权这把钥匙太好用了,好用到他自己都发毛。凌晨两点,他从档案库里拖出了一段东西,加密最薄的一段,标着巡检录像。
他调投影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岩窝的岩壁上,防水布挂平。陈默把三份材料并排投上去,投影笔在指间晃,握不太稳。
“辰哥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三个,都对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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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份材料,从左往右。
左边一份,是两年前银行门口的监控残帧。那天林辰去银行取父亲的遗物,人流里跟他擦过一个肩的中年男人,回来后陈默把那一帧反复修过,修到能看清半张脸。照片存了两年,标签是“疑点甲”。
中间一份,是那张合影,三证合影,秦小满、白褂子、还有正中间那个没露正脸的人。人只拍到侧身和垂着的手,垂着的左手,无名指上有一圈比周围皮肤浅的白痕。常年戴戒指又摘了的人才有的印子。
右边一份,就是今晚拖出来的巡检录像。画面里的人在一条地下廊道里走,标注一行小字:零号,本体。方舟给自己的头目起了个编号,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他的条目,姓名栏全是空白。
陈默把三份材料并排放着,开始做活。
“人脸骨骼比对。”他说,“颧骨间距、下颌角、眉弓到发际的距离。监控残帧像素低,我取的是骨骼点,不是皮肉。”他敲了一阵,屏幕上跳出三组数,三组数相互咬合,算出一条一致度。
“百分之九十四。”
雷虎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,没看懂,但看懂了陈默的脸色。
“够不够?”他问,“百分之九十四,够不够定一个人?”
“单看人脸,不敢说死。”陈默没回头,手上又换了一套算法,“我再走一条。步态。人走路的样子,比脸难改。”
他把银行监控和巡检录像并成双屏,同步播放,一帧一帧对着走。看完银行那段,再看录像那段。
“看右肩。”陈默指着两块屏,“银行门口那个人,走路右肩略低,落步的时候右肩先沉。录像里这个,一样。步频也贴,一步零点七秒上下,两边差不出半帧。”他顿了顿,“肩膀低这种事,是骨头和习惯,装不出来,也改不掉。除非打断重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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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站在人后头,从头看到尾。
她走近一步,把那条百分之九十四的数和双屏上两副重合的肩膀,来回看了三遍。
“百分之九十四。”她说,“加上步态。够了。法庭上不敢用,山里够用。”
窝里没人接话。火苗矮着。林辰站在防水布正前,看着中间那份材料,合影上那个垂着的左手,无名指那圈白痕。
“翻档案条目。”他说,“姓名是空的,职务栏总有字。”
陈默把录像折叠成条目页,拉到底。姓名栏,空白,一道横杠。职务栏有字:
董事长,兼项目总负责。
再往下一行,是集团名称栏。这一栏,从林辰开始查这桩事起,一直是个缩写,各方口里都是“方舟”“西南”“他们”。今晚,这一栏第一次拉出了全称,四个字:
万山集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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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虎先出的声。
“万山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“沈万山。辰哥,他们外头传的那个沈董,沈万山。两百年前的老账,全对上了。末世前倒腾能源、末世后人间蒸发的那位。”
“不是蒸发。”林辰盯着那行字,“是搬进地下了。三百米底下,当他的董事长,兼项目总负责。”
他伸手,把投影翻回中间那份。合影上那圈白痕,无名指。
“戒指呢。”他问陈默,“比对一下档案里有没有关于那枚戒指的记录。”
陈默翻了一阵,翻出一条采购单,日期是极寒前一年。单子上是一枚素圈,白金,订制,落款审批人一栏,签的就是职务:董事长。收货签收之后,再没有后续。戒指进了那根无名指,再没离过身——直到拍照那天,摘了下来。
为什么摘。没人知道。林辰看了一会儿,没追问。这一条记在心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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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短波,是天亮前那阵风隙里接上的。
材料比对完毕,林辰发了三个字过去:恶,有名。
母亲那边,回执却不是往常的短句。回的是一句长话,一个字一个字挤过来,挤了十几分钟:
辰辰,这个名字,你爸临死前,在电话里念过一次。
林辰握着话筒,站在窝口的风里没动。他把这句抄下来,回发:他说了什么。
这一次回得快些,母亲那边像是早备好了答案:
他说,万山这盘账,我平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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窝里,火重新拢了起来。
林辰把投影关了。防水布上三个人影、三组数、四个字的集团全称,一齐灭了。岩窝里只剩炉火,和九个人的影子。
他在火边坐下,把守则本翻到伏笔那一页。这一页跟了他四百章的路,从一截优盘、一张合影、一段音频开始,一条一条往上添。今晚,最后两条落笔:
一,零号,即沈万山。三项比对,骨骼百分之九十四,步态全合。万山集团全称确认。
二,父临终言:万山这盘账,我平不了了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火。
“我爹平不了的账。”他说,“那就我来平。”
雷虎把枪从怀里立起来,枪托在地上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苏晴低头收拾设备,收得很慢。陈默把军盒的权限页又拉出来核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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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账房里,母亲把短波记下的口信誊进账本。
她翻到当日那页,提笔。这一回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笔带过。三个字,一笔一画地写:
沈万山。
写完,她搁笔,在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然后她把当家的老三叫来,只交代了一件事:去翻旧库,把她男人当年那本私人笔记找出来,尤其是末尾那几页,提到“万山”的,全抄一份,备着。
老三问抄来干啥。她说:儿子要去对账了。老账底,得给他备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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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,风小了下来。窝外孙德海那两辆车开始有了动静,人在热车,敲敲打打。
陈默收拾设备收尾,忽然停住。他把军盒又打开,翻回零号那条档案,指着尾巴上一行小字,念了出来。
“辰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档案里还有一条。备注栏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零号之适格化改造,完成于极寒降临前,三个月。’”陈默顿了一下,抬起头,“三个月,辰哥。寒潮下来之前三个月,他就把自己改完了。适格的那一套,安安那种天生就有的体质,他拿手术,提前给自己安上了。”
窝外,热车的引擎声一声接一声。窝里的火,塌了一块炭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陈默一字一字说,“他不是末世里疯掉的。他是末世来之前,就备好了。天塌下来这件事,他提前知道,或者,提前笃定。”
林辰盯着炉火里那块塌下去的炭,看了很久。
“备了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爹的账,备了四百章。”
他把守则本合上,揣回怀里,站起身,走向窝口。
窝口外,雪停了。天边一线灰白。孙德海的车队正在整队,姓赵的看见他,朝他抬了抬手。林辰也抬手回了半下,然后转身,冲窝里喊:
“收拾。天亮了,对账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