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,风停了一个钟头。
雷虎爬上岩窝顶看了看,看了很久没吭声。下来的时候,他把林辰叫出去,指了指东边。
三百米外的雪坡上,停着孙德海那辆装甲车。一夜的雪没停歇地落,车顶的雪堆得厚厚一层,轮廓都圆了,远远看去,像一座坟。
“去看看。”林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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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的是雷虎、胡三和陈默。林辰留在窝里,跟小郑核第二程的路线。
三个人踩着齐膝的雪过去。装甲车半埋着,车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塞满了雪,雪是从夜里灌进去的,灌得实实的。
雷虎把门撬开。
车里四个人。全部冻毙。
姿态都一样,是往里挤的。最后那几个小时里,他们想把门关上,四个人挤成一团往门的方向压,雪从缝里进,风从缝里进,门冻住了,没关死。四具尸体,冻成了往里够的姿势。
“想关门。”胡三蹲在车门口看了半天,说,“矿上见得多。冻死的人,最后都觉得自己热,都往一块儿凑,都想着把门带上。”
雷虎把车翻了一遍。油,空的。电台,叫了一夜,电池耗干了。药,一粒没有,那箱药昨晚扣在林辰手里。他翻完,站直,朝东边的旧沟望了一眼。
“人不对。”他说,“缺孙德海。车里有四个,他不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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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印是从车边出去的。
一行,单独的。踩得很深,步距乱,忽长忽短——不是走,是扑腾。方向不对,不是往东的旧沟,是反着来,斜插向岩窝背后的那道山脊。
三个人跟着脚印走。脚印只走了两百米,就没了。
不是拐了,不是停了。是雪。后半夜最强那阵风雪,把最后几步落下去的工夫,连同人一起,埋平了。
雷虎照着脚印消失的方向,又往前趟了半个钟头。趟到一处背风的石凹,石凹里雪浅,他先看见的是一点反光。
金丝眼镜。碎了一只镜片的那副。静静躺在石头上,一片碎镜片朝着天。
眼镜旁边,雪盖着一半的,是一只手。
人是蜷在石凹里的,雪埋了大半,只有那只手露在外面,冻得发黑,伸着,指着一个方向。
雷虎顺着指头看过去。
岩窝。两百米外,炊烟还没断的那处岩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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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是接到信儿赶过来的。她蹲在石凹边,看了很久,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“判断很清楚。”她说,“后半夜风最强的时候,他从车里出来,想往东的旧沟走,走反了。风雪里人没了方向感,转了圈,越转越朝背风的地方凑。最后他找到这个石凹,缩进来挡风。缩进来的时候,人是朝着岩窝这边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在风里迷了路。最后想回来。差两百米。”
雷虎蹲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憋出一句:“回来干啥。昨晚是他伸爪子抓咱窝里的娃。”
没人接。胡三把帽子摘了,摘了又觉得冷,又戴回去。就这么一个摘帽戴帽的工夫,算是给这人了了个礼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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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那头,北岸的账,是午间落笔的。
林辰发码:孙,卒。
母亲的回执问了四个字:何时,何地。林辰回:昨夜。雪。母亲那边沉了很久,久到短波都静了一刻钟,才回来最后一句:晓得了。
账房里,她翻开账本,寻到当日那页,提笔写:
孙德海,卒。年,不详。欠,一笔药。
写完她没搁笔。看着“欠,一笔药”四个字,坐了片刻,又添一行:
人死,账不销。他欠的那箱药,记在万山头上。
写完,合上账本。窗外,北岸的雪也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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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凹那边,收殓是雷虎和胡三办的。
埋在哪儿,林辰交代了原则:就地,石凹旁边,背风。别动那副眼镜,别动那只手的方向,埋下去的时候,把那只手原样按进去。
“按原样埋?”雷虎问,“指着咱窝,还让他指?”
“指的不是咱窝。”林辰说,“是他自己想回的那个地方。人死前最后认的那个方向,别改。这是给他的。”
陈默在收殓的时候,从孙德海贴身的内袋里,把那部随身通讯器摸了出来。机子冻透了,捂在怀里焐了一刻钟,才开得了机。
开机,屏幕亮起。电量剩最后一格。收件箱空的。发件箱里,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。
一条。就三个字:
“我错了”
收件人一栏,是空的。打完了字,没选上收的人,或者,选不上。新频段也好,旧频段也罢,最后那一刻,这部机子不知道该把这三个字递给谁。
雷虎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林辰也看了一眼,就一眼。
“别留了。”他说。他把通讯器递回雷虎手里,“跟眼镜一起,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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埋完,堆了个小雪堆。雪堆在石凹边上,背风,一夜风过去,会和这片山坡长成一个模样。
雷虎拍着手上的雪下山,走了一段,问了那句憋在心里的。
“辰哥,你不恨他?”他说,“卷三打到卷四,老对手了。昨晚他爪子都伸安安帐篷上了。就这么雪一盖,完了?”
“恨是给人的。”林辰说,“他是雪杀的。我恨雪干什么。”
雷虎琢磨了一会儿,没琢磨透,又问:“那你刚才让把他手指头原样埋,又是给他的——”
“两条账分开记。”林辰说,“他伸手抓娃,那条账,昨晚已经清了,枪、药、窝,一笔没少他的。他伸手指着窝想回家,那条,是人的账,得按人的规矩埋。账房里记两笔,坟地里就也两笔。”
雷虎这回琢磨透了,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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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车队,是未时。
出发前最后清点。油、药、粮、弹药、通行证两枚、密钥一台,账账齐。陈默把监听频段全数关停——孙德海那二十部电台,从这一刻起,再也不会响了。
关停之前,他把那部随身通讯器拆开做例行销毁。拆到背板,指尖在夹层里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折了四折,塞在背板的夹缝里,藏得很深。
他抽出来,就着天光展开。
一张手绘图。铅笔画的,线条生涩但工整,比例是拿脚步量的那种粗略。图上画的是一处建筑群的轮廓,外圈标着岗哨位、雷区、巡逻线,一条条注着小字——那座建筑群的特征,跟他们摸了三天的活门那头,对得上。
方舟外围布防图。
图的右下角,有一个落款。一个字。
郑。
“辰哥。”陈默捧着那张图,快步过来,“孙德海死前,贴身藏着这个。落款是个‘郑’字。不是他签的,他的笔迹我认得,是别人画给他的,或者他拿来的。”
林辰接过来,就着天光,一个哨位一个哨位看下去。
“画图的人。”他说,“在里头。活着,还想往外递东西。”
他把图折回原样,收进守则本的夹层,跟两枚通行证放在一处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,“这回去,门里有两个要找的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