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，走近了看，只有一人宽。
两公里外看是一道山缝，站到跟前，才知道它窄。两面凿过的岩壁夹着一条缝，人侧着身能进。缝口往外冒的，不是山里该有的冷气，是一股暖流。
暖流里带着味儿。消毒水味。冲鼻子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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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看地形的是胡三。
他侧身挤进缝口三米，蹲着摸了一圈地面，又出来，拍着手上的灰。
“排风的道，兼排废。”他说，“坡度缓，朝里走是下坡，地面上有导流槽，凿出来的。这活儿我干过——矿上排废水的沟就这么修。人能爬，车进不去，这就是个给人走的小后门。”
缝口拦着一道栏杆，栏杆上一块牌子，字被冰盖死了。陈默拿工兵铲一点一点刮，刮出一行字：
排废口，非授权禁止入内。
“非授权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，转身就把守则本里那张参数表抽出来对比，“辰哥，你听这个。活门那边，四小时一开，一百二十秒，液压驱动，排班验证。这道缝呢——”
他指了指栏杆后头。
栏杆后头没有门。只有一道格栅，铁的，锈了，但焊得规整。格栅是常开的，一条条铁条撑着，缝口的暖流就从格栅里匀匀地淌出来。
“没有液压，没有锁，没有班。”陈默说，“这道缝，从来不关。它不是给人走的门，是给风走的烟囱。所以，没人管它。”
雷虎蹲在缝口边上，咂了咂嘴：“意思是，这条道，不用通行证？”
“不用证。”林辰说，“也不用排班。只要受得了里头排出来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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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把这句话的后半截接了过去。
“排废口。”她说，“排出来的叫废弃物。什么废弃物，得验。医疗废物，还是别的，这两种东西，从里面爬出来，爬一身，两种下场。”
“验。”林辰说。
他定的方案就三条：不进去，做三件事。测风速，取样，装中继。
测风速是陈默的活。他把风速仪探进格栅，等了十分钟，读数稳定。
“稳定。”他说，“辰哥，注意这个。外头风停了，缝里的风还匀，一秒三米，往外吹，不带波动。说明里头有持续的通风系统，机器在转。”
“机器在转。”林辰说，“就是电没断。基地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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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样是苏晴的。
她拿采样管在格栅口收集了三管排出的空气，封死，带回车上，用那套便携的检测片过了一遍。检测片是北岸出来前母亲给的，老太太备的东西，专测空气里的药残留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，她把片子拿在手里，看了两遍，又过了一遍。
“两样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微量的麻醉剂成分。还有福尔马林残留。”
车里静了一拍。
“麻醉剂。”雷虎皱眉，“给谁打麻药？”
“福尔马林。”苏晴没接他的话，只把第二样又念了一遍，“是泡标本用的。”
她把两张检测片并排摆在膝盖上，摆了很久，才收进铁盒。
北岸的账，是当晚的短波里报的。林辰发码：后门，通，废。母亲回执只有一句，回来得比往常慢，像是写之前坐了一会儿：
风是暖的，药是麻的。里面在做什么，不用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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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中继器，是林辰自己上的。
他侧身挤过栏杆，蹲在格栅外侧，把一枚巴掌大的中继器焊死在岩壁的凹处，天线贴着缝的走向。装完这台，陈默那套监听就能从裂缝里收余波，比隔着两公里收的，清楚十倍。
装完，他退出来之前，手电扫了一圈格栅内侧。
铁条上有东西。
划痕。集中在最下两根铁条之间，一道叠着一道，密密的一片。不是工具刮的，工具刮的是直口，这些划痕细、乱、浅，同一处地方反复来来回回。
他多照了两秒，拿相机拍下来，退出来。
照片放大了给陈默看。陈默戴上眼镜，对着相机屏幕看了很久，又把守则本上别的痕迹照片调出来比。比完，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捏着镜腿，半天没戴回去。
“是指甲。”他说，“刮的人，手劲不大，甲面窄。而且是孩子的指甲。”
雷虎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看完没说话，转身走到车边上，一脚踢在轮胎上，又站住了。
林辰站在格栅外头，看那片划痕的方向，朝外的。从里往外抠的。有人曾经贴着这道格栅，从里头，用指甲，一下一下往外抠。
格栅的缝，一指宽。抠不开。从来没被抠开过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风从格栅里匀匀地吹出来，暖的，带着消毒水味，拂在那片划痕上。
“第二次来。”他说，“走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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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的时候，是酉时。
中继器装好了，风速记了，样本封了，照片拍了。三件事，办完就走，没多留一步。车队退出三百米，正要上雪梁，安安忽然在车里直起身，扒着车窗，指着裂缝的方向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，“刚才有人在里面，往外看我们。”
全队停了。
林辰回头。裂缝口三百米外，暮色里那道山缝黑着，格栅的铁条看不见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他问，声音放得很平。
“看不清脸。”安安说，“就是……在看。看我们，看好久。后来我们走了，他就，叹了一口气。”
她说完，又补了半句，声音小下去：“他叹气的样子，跟我爷爷一样。”
雷虎的手已经按上枪。林辰把他按住了。他望着那道缝，望了很久，裂缝里只淌出一股匀匀的暖风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最后说，翻开守则本，“划痕，一个孩子。格栅里，一个‘爷爷’。两个，都在里头等着。”
本子合上，车队掉头。走出半里，耳机里，陈默新装的中继器传来第一段信号：裂缝深处，很远，有人在哼歌。调子很旧，断断续续，像哄孩子睡觉的那一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