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继器装好的第三天深夜,陈默的耳机里进来了一段东西,把他从半年的监听倦意里一下子拽醒了。
那是一段摩斯码,断断续续,节奏乱得不像话。长点拖得太长,短点又发飘,中间断了三回,敲敲停停,像是敲的人在一边敲一边回忆这套荒废了多年的东西。可正因为乱,反而更像真的——训练营里教出来的手,码打得比钟表还匀,只有野路子自己咬牙记下来的,才会敲成这副模样。
陈默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两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拼,拼出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。
带我出去。
他把林辰从睡袋里拍了起来。窝里的人陆陆续续全醒了,围着监听位站了一圈。录音放第三遍,谁都没说话。
陈默指着屏幕上的强度分析说,信号源在排废口内侧大约八十米,强度很弱,不是电台发出来的,是敲管壁。有人贴着通风管的管壁,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,管壁把声音传导出来,中继器收的是余波。也就是说,那个人就蹲在中继器正对面,三天前装中继器的时候,他多半就趴在那儿,听完了全程。
林辰让陈默回敲。频闪灯改装的回讯器对准裂缝方向,一明一暗地打过去,第一句问的是身份。
对面沉默了小半刻,管壁上的敲声才重新响起来。这回稳了一些,虽然还是慢,但一个码一个码咬得很清楚,像怕这边听错。陈默抄下来,念出声的时候,苏晴倒吸了一口气。
那头回的是一个编号:四十七。
“四十七号样本。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是白褂子那段通讯里追问的,找不着就得有人替它的那个。四十七号,是他?”
雷虎的反应跟旁人都不一样。他把枪往怀里拢了拢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第一个念头就泼了盆冷水:“辰哥,我看是陷阱。孙德海前脚刚死,他那个新频段上还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。这会儿里头冒出来一个‘四十七’,不偏不倚正是咱们惦记的那个编号,这不是往鱼钩上挂食是什么?”
“是陷阱也得回。”林辰说,“万一是真的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把这笔账算给雷虎听:“你再想一层。要是陷阱,对面就必须知道‘四十七’这个编号。知道这个编号的,一头是白褂子,一头是我们。三成的可能是坑,七成的可能是人。这个赔率,值得回一句。”
陈默的第二句码发了出去:你是谁。
这回的回音很短,却是整夜敲得最用力的一段,每个点都像是砸下去的。抄出来是两句话,先是一句顶回去的:“我不是编号。”然后是三个字:“我叫郑。”
窝里静了一拍。守则本夹层里那张手绘布防图,右下角的落款。孙德海贴身藏到最后的那张图,画图的人。图上的岗哨、雷区、巡逻线,一笔一笔注着小字的那个人。对上了。
林辰沉住气,让陈默接着问。第三句发过去:你怎么在里面。
那头敲得极慢,一段敲完要歇上好一阵,像是每敲一段都得攒一段力气。拼出来的是一句再平实不过的话:“我给他们修通风,修了六年,出不去了。”
修通风的。胡三凑在抄录纸边上,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。一个修了六年风管的人,对这座山肚子里的每一条风路,怕是比方舟自己的人都熟。
陈默接着问:里面有多少人。
那头分两段回。第一段说,修的人有二十九个。第二段开头是“被收容的”,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,停了很久很久,久到大家以为信号断了。再敲起来的时候,敲出来的不是数字,只有两个字:“很多。”
苏晴要问最后一句。她自己口述,陈默打码:你是适格者吗。
这一句发过去,对面静得最久。耳机里只剩排废道里匀匀的风声和机械的嗡鸣,差不多过了五分钟,管壁上的声音才回来,又轻又快,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什么人听见。就一句话:“我是修东西的,他们不管我格不格。”
窝里没人接话。这句话里有一种在夹缝里活下来的全部本事,不占适格的名分,不进收容的册子,靠着修东西的手艺,在这座基地里吊了六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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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账是当夜发的。林辰把码发了三段,是南下以来发得最长的一次,趁着风隙一段一段挤过去。次日清早,母亲的账房里誊了一页:“郑,通风工,六年。内有二十九工。”誊完,她在页脚又添了一行小注:修通风者,知风路。此人,值一条风路的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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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接着谈的是正经事。
林辰让陈默敲过去,请对方画一张内部的通风图。那头回得干脆:纸没有。隔了一阵,又补了一段,这段码敲得忽然顺了许多,像是这套话在他脑子里演练过不下一百遍:“图记在我脑子里。你们进来,我带路。”
雷虎听完抄录,把枪横到膝盖上:“辰哥,他这话是要人从排废口进去。那道格栅是焊死的,怎么进?”
陈默替他把这话敲了出去。回音分五小段,一段一段,稳稳当当:排废口,每周三,凌晨两点,冲洗,格栅会开。
“每周三冲洗。”陈默把参数表翻出来,在活门那一栏旁边添了新的一栏,“排废道定期冲刷,冲的时候格栅得抬起来让水和废物过去。这又是一扇窗,跟活门那扇一样,只不过一扇四个钟头开一回,一扇一礼拜开一回。”
林辰看了表。今天是周五,下一个周三的凌晨两点,还有整整五天。
“五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北岸,带人。雷虎,你那句‘陷阱’我记着呢,正因为可能是陷阱,才更不能拿命去赌,得拿势去解。老金的人、老裴的模型、北岸的车队,加上陈默这一整套耳朵,全得带上。一个人进去是拿命换,一队人进去是拿势压。五天,来回加上整备,刚刚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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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事谈完,最后一段码是那头主动敲过来的。
管壁上的声音忽然急了,原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节奏彻底乱掉,长短点挤成一团,陈默连着抄了两遍才抄顺。头一句是催:“你们要来,就快点。”
后头还有半句。这半句敲得极慢,极重,一个字停一下,像是每敲一下之前都得在心里过一遍秤。拼出来是七个字:“他们最近,在清空一层。”
敲完这七个字,信号断了。管壁再没有响动,耳机里只剩下那条匀匀的、带着消毒水味的暖风,还在从基地深处往外淌。
清空一层。这四个字抄在本子上,窝里传了一圈,谁也没说话。排废口的风里有福尔马林,雪原上D区一百多具尸体排着队扫码销号,这两件事摆在“清空一层”旁边,那层楼是怎么个清法,各人心里都算出来了,只是没人说出口。
“五天。”林辰最后说,“路上加整备,满打满算,其实只剩四天是在跟他们清那层的进度赛跑。天亮出发,回北岸。”
雷虎背上枪,顺手踢醒了打盹的胡三。陈默收拾设备,收到末了,把监听耳机留在头上没摘,就那么戴着,靠着装备箱眯了过去。
后半夜三点多,他又醒了一回。耳机里,裂缝深处那个哼歌的声音又起来了,还是那个旧调子,哄孩子睡觉的那一种,断断续续的。这一回哼到一半停了,隔了两秒,换成一句压得极低的人声,不是敲的,是贴着管壁说出来的话,顺着风管一路淌到中继器里,残缺不全。
陈默把录音调出来听了三遍,凑到火边,把听清的那半句写在纸上,推给刚睁眼的林辰。
纸上写着:“小三,睡吧。叔叔这回,真有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