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岸的路上，陈默一直没闲着。
他把“清空”这个词从夜里那段码里单独拎出来，拿去比对这几天从中继器和密钥里攒下来的内部通讯术语库。那套术语库是拿截获的几十段通讯一点点喂出来的，平常的词都对不上号，直到他把“清空”拆成编码里的原始字符去匹配，跳出来的解释只有一行。
“资源重配，样本减量。”
他把这一行字投在车里的防水布上，念给全车人听。车开了半里地，没人接话。
最后是苏晴把这行字翻译成人话的。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声音放得很平，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检验报告：“意思就是，杀掉一部分人，省下空间、氧气和食物。基地里的口粮和风是定额的，人少了，省下的就归剩下的人用。”
她说完就开始算。方舟档案里调出来的容量数据她记得，老郑说被收容的“很多”，D区清点的死亡编号一路排到一百三十几，几组数字凑在一块儿，她拿铅笔在纸边上一道一道地划，划完抬起头。
“要是按公开容量算，清空一层，”她把笔搁下，“一次性要处理三千人以上。”
车里那只钢杯是雷虎的。他把杯子捏在手里听完了这句，捏着捏着，杯壁“咔”地瘪了下去，钢的，指头印子一个一个陷进去。
“三千人。”他说，嗓子像是让砂子磨过了，“他们杀三千人，跟咱们扔一袋垃圾似的。扔之前还扫个码，登个记，销个号。”
没人劝他松手。林辰坐在副驾上，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条往北去的雪路，一直没说话。等雷虎那只捏瘪的杯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板上，他才解开守则本，把这条信息编成码，发给了秦岳。
秦岳是北岸联防那边的人，管着一支正经建制的队伍，卷四前头几桩事里跟林辰打过交道，交情不深，但彼此信得过对方的枪。码发出去，后头附了一句。这句话不是给秦岳个人的，是给那身制服的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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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岳的回讯隔了六个小时才到。
六个小时里车队没停，油门踩到底往北赶。回讯进来的时候是傍晚，陈默念给林辰听，就一句话：
“我信你。但我得先问上面。”
雷虎在旁边哼了一声，刚要说什么，被林辰抬手拦了。林辰让陈默原样回了一句：问。我等。
“辰哥，你拦我干啥。”雷虎不服，“六个小时，就憋出这么一句？”
“这句值钱。”林辰说，“他要是当场应下来，人马是他的吗？枪是他的吗？他点头就能出动吗？不能。他说‘我信你’，是把他自己的那一份先押上了；说‘问上面’，是告诉你剩下那一份要走章程。肯走章程的人，答应了才作数。张嘴就应的人，答应了回头就能反悔，你挑哪个？”
雷虎咂摸了一会儿，把捏瘪的钢杯从地板上捡起来，塞回包里，没再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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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扎营，陈默那套监听设备都没拆利索，就又截着了一段东西。
是基地内部的排班通讯，走的是排废口那条线路的余波，加密薄，收得干净。放出来是一段例行公事的腔调，两句话。第一句是设备检修的调度安排，第二句报了日子，那日子是照着基地内部的历法报的，陈默拿截获过的几组日期来回一倒，换算成了外头的日子。
换算完，他把耳机摘下来，先看了林辰一眼，才报数。
“清空的执行日期。二十一天后。”
篝火边又静了一阵。苏晴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，敲着敲着忽然开口：“二十一天。我们从这儿回北岸要四天，召集人手、整备、再压回来，林子里那套打法来得及。可要是走地面大部队推进，去够那个排废口，光路上就得，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。后半句没说出口，林辰替她接了下去。
“除非我们不从地面上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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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图是当夜铺开的。
羊皮的那张老图摊在火边，四角拿石头压住。林辰的手指头从北岸的点出发，沿着地面路网划过去，划到那座山，量了距离。“走地面，车队加步行接驳，四十天。二十一天的窗，差十九天，追不回来。”
然后他的手指头挪了，从北岸直接斜着划过那片空白的高原雪原，落到山根那道裂缝的记号上。
“走这条道就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人轻装，翻雪原直插，十天出头。装备和接应的兵力分两路走地面，不求二十一天赶到门口，只求二十一天卡在山外的接应位上。进的人少而快，接的人多而稳，里应和外合，两头分开跑，各自赶各自的路。这样算，二十一天，够。”
雷虎凑在地图上看了半天，忽然咂出味儿来了：“辰哥，你这说法我耳熟。这不就是老郑说的那个理儿吗，进去的人他带路，外头的人堵后门。”
“是同一个理儿。”林辰说，“里头一个修通风的，等了六年。里头三千个人，剩二十一天。这买卖越大，越不是我一支车队能吞下的。”
他把地图上那道裂缝的记号按住，抬起头，环了一圈火边的人。陈默、雷虎、苏晴、胡三、小郑，一张一张脸看过去，看完了，才把那个在他嘴里滚了一路的词，第一次说了出来。
“得拉联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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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账，是次日清晨到的那一笔。
母亲那边的回执一直没催过他，这一回例外。天刚亮，短波里挤进来一段长码，是母亲亲笔拟的，字一个一个码得端正：
“二十一天，三千人。辰辰，这笔账，你得抢在前头。”
林辰坐在电台前把回码敲了出去，敲得很慢，像是怕老太太那头听岔了：
“抢不来。得带够人。还得有人在外头接应。孙儿在结联军。”
北岸沉了小半个时辰。再回过来的，只有四个字：“结。娘押账。”
林辰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老三后来捎话说，账房里老太太当天就开了库，粮册、药册、枪册三本一起翻，翻到晌午，跟当家的们撂了一句话：这一回出粮出枪，不记在车队账上，记在“联军”名下，头一页，就写今天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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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岳的第二条通讯，是凌晨抵达的。
那时候营地刚换过岗，火压得只剩炭。值夜的小郑把林辰叫起来，说北边来讯了。林辰披着大衣走到电台前，陈默已经把码收完了，抄在纸上，递过来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上面批了。我带人去，但我只听你调遣一次，就一次。”
林辰把这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。读第二遍的时候，他把纸折起来，夹进守则本里，跟通行证、布防图放在同一个夹层。
“回他。”他说，“一次，够了。”
陈默的手指头停在键上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辰哥，就这四个字？不再谈点条件、划点道道？人家可是一整队建制兵力，‘只听一次’这话里头，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全给他留好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他留余地。”林辰说，“他要的是给自己上头一个交代，我给他的交代就是这个‘一次’。打完这一仗，他回他的编制，我走我的路，两不欠。真要拿条条框框把他捆死，他今夜就不会发这句话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明天一早，给老金那边也发码。还有老裴，要他的风雪模型，二十一天里头每一天的风。联军这两个字，从今夜起，开始一个头一个头地凑。”
陈默点头，手上开始敲码。敲到一半，电台的频段里忽然又插进来一段杂音，不是北岸的，也不是秦岳的。他把增益推上去，听了三息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绷紧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，“是排废口那头。老郑那边又在敲。这回敲的不是字——是拍管壁，急的，一长串，像是在报数。”
他把频率校准，拿笔跟着节奏抄。抄下来的那一串，翻成数字，一共二十九下。停了片刻，又从头来了一遍，还是二十九下。
“修的人二十九个。”苏晴站在火边，声音发紧，“他在点名。他们那儿，出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