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进北岸通道口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风把雪粒子刮成横的,头车的灯打出去,照见最外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母亲。她穿着那件旧的深蓝棉袄,手里捧着账本,见头车过来,没迎,也没抬手,只是把账本合上了。
雷虎从副驾跳下来,搓着手骂了句天,才想起老太太在跟前,把后半截骂咽回去了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,回头问了一句:“人都活着?”
“都活着。”林辰从车上下来。
“药呢?”
“花了三成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不问了。账本在她胳膊底下夹着,像是那上头早写好了答案,人回来,只是对个账。
进到主区,消息先到了。老三嘴快,比车队先进来半个钟头,把沈万山那段全频段讲话的事、排废口的事、六十天的事,七嘴八舌撒了一地。三百多号人挤在主区,炉子烧着,人声嗡嗡的,像一锅没开的水。
林辰让人把记事板抬出来,立在炉子边上。板上就四个字:六十日。
他站到记事板前头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人声矮下去。
“我说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说完你们自己定。十分钟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啥,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,没嘀咕了。
“第一件。这天,不是天灾。是人造的。造它的人叫沈万山,万山集团的,人现在在西南,在一个基地里头。极寒三阶段,模型对上了,零下一百二十五度,我们实测过。四阶段,零下一百四十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,像念账。
“第二件。六十天后,地表上的人,按他们的计划,一个不剩。一百二十天后,有个词,叫‘重置’。重置完,他们的人从基地里出来,接着活。我们这些人,在他们的账上,是销掉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吸气。有人没吸,木头一样站着。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第三件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去西南。砸了它。”
他停了停,看了一圈。
“就这三件。现在,愿意去的,站左边。留下的,站右边。留下的,我给粮,按人头分,门我留人守,不留难。走的,路上死了,账记我头上。”
说完他就闭了嘴,退开一步,两只手垂着。
没人说话。
炉子里的柴响了一声,塌下去半截。前排的人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看身边人的脸。有个汉子把烟掏出来叼上,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十几秒过去了。主区里能听见外头风撞门的声音。
第一个人动,是胡三。
老矿工谁也没看,背着手,从人堆里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左边,站定,跟下井前站队一个样。他站过去以后咳嗽了一声,说:“这活儿我干过——矿上排废水的沟,就这么个走法。有人带路就行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不太自然。
第二个动的是钱有德。据点的医士,五十出头,先前在镇上开过药铺的。他把药箱从人堆里拎出来,背带往肩上一挎,走过去,边走边说:“我管药,你们管打。别的不掺和。”
然后人就一个一个动了。
有拖家带口的,两口子到中间站住,男人看了女人一眼,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正了正,两口子一起走向右边。没人说什么。有人单身汉子跟着胡三过去了,也有结了伴的两个人,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走到岔口上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劝谁,一个说了句“活着回来”,另一个“嗯”了一声,分了。
半大的小子要往左挤,被他妈薅着后领拽回去了,小子挣了两下没挣脱,蹲在地上不动,他妈也不看他,脸冲着墙。
雷虎领着小郑在边上数人。小郑拿个本子记,雷虎报数,报到后来嗓子干了,数得越来越慢。
最后一个动的,是母亲。
老太太从人堆后头走出来,还是那件深蓝棉袄,账本在胳膊底下夹着。全场都看着她。她不紧不慢,从中间的道上走过去,走到左边,站到胡三前头半步的地方,才开口。
“我记账。”她说。
就三个字。说完她把账本抽出来,翻开,靠在炉子边上,借着火光写字。
没人吭声。林辰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,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好半天,钱有德小声跟胡三嘀咕:“老太太这岁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胡三说,“账房的事,你懂个啥。”
雷虎把数报完了:“三百一十七人,左边,一百九十四。右边,一百二十三。”
一百九十四对一百二十三。雷虎自己咂摸了一下这两个数,把手里捏着的钢杯转了一圈,没骂天,也没踢轮胎,就说了句:“行。够打一仗。”
林辰走到右边那堆人跟前。那一百二十三个人里,老的老,小的小,抱孩子的抱着孩子。
“据点归你们。”他说,“粮按人头分,账目我妈留了副本,粮册在后账第三册。门,我留小郑带两个人守,有情况短波呼,频率还是老频率。联军的人来了,对上口令就放进来,口令我走前交给小郑。”
右边的人群里,一个老头抱拳冲他拱了拱手,没说话。
他又转向左边那一百九十四人,声音没抬,跟刚才念三件事一个调。
“六十天。回来一半,算赢。”
左边的人群静了一下,然后不知道谁先应了声,稀稀拉拉应了一片。应完,人群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些,有人开始凑堆商量靴子的事、干粮的事、谁跟谁一辆车。
母亲在账本上落了一行字。林辰走过去的时候,正看见她把笔搁下。那一页上写的是:
“出征。一百九十四人。留,一百二十三人。粮,分讫前不许动。”
底下还空着半页,是留着回来添的。
“妈。”林辰叫了一声。
“账上有你的名字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回来的,回来销。回不来的,记万山头上。一笔一笔来。”
林辰站了会儿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跟秦岳的人对联络的事。联军那头,老金的人马后日到,老裴带着风雪模型随后,秦岳的兵卡在山外接应位,都排上了账。
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胡三从队伍里挤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递给林辰。
“给你个东西。”老矿工说,“凭记忆画的,方舟外围的管网。粗的细的,能记的我都记了,深浅标了数,不敢保全对,七成是有的。”
林辰展开。纸上铅笔道子密密麻麻,管路一条一条,转弯的地方都标了记号。他把图凑到炉子边上,一条一条看下去。看到图的右下角,那儿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笔画压得很实:
“此图得自一老工,姓郑。”
林辰捏着纸角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胡三咳嗽一声:“就是管子里那个老郑。他敲码的时候,捎带问过我一嘴矿上排水的旧事,我俩对上了茬。他管里头,我管外头,两张图,正好拼一张。”
林辰把图重新折好,没折回原来的四折,折成了随身装的五折,揣进怀里守则本旁边那个兜。
“周三凌晨两点。”他说,“带上它,先走排废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