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图纸叠在一起,是陈默干的。
他把孙德海那张布防图从守则本夹层里取出来,又把胡三凭记忆画的那张管网图要过来,一张摆上,一张压顶,灯从底下打。灯一亮,两层铅笔道子透在一张纸上,外围的管线和里面的布防,一条一条咬合上了。
陈默盯着那张合成图看了足有半分钟,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,比我原来想的大十倍。”
雷虎凑过来:“咋讲?一张图,还能看出大小来?”
“能。”陈默拿铅笔点着,“你看。孙德海那张,画的是正门到三道岗的部分,我们原先以为方舟就是这么大——一个地堡。现在叠上老郑的管网,不对了。风管是从核心往外铺的,铺出去的半径,是这个地堡的十倍。底下是个大东西。”
他把合成图上的线条一条条捋出来,捋了两个钟头,捋出一张清楚的。凌晨的时候,他把林辰、苏晴、胡三、雷虎都叫到桌前,图铺开了讲。
“五层。”陈默说,“从上往下。第一层,地表伪装层,雪盖着的那些‘勘察站’,就是它的顶。第二层,缓冲区,正门进来过三道岗那截。第三层,收容层,D区就在这层,人全压在这儿。第四层,中枢层,中控、指挥、白褂子待的地方。第五层,核心层,气候武器和能源,最底下。”
“排废口呢?”林辰问。
“排废口接的不是正门那条线。”陈默拿笔在图上划了一道,“它是收容层外沿一段废弃风道,直通缓冲区。从那儿进去,绕开三道岗。这就是她说‘别从正门进’的全部意思,正门是收网的口,风道是没人看的缝。”
胡三在旁边听着,拿手指顺着管线摸:“这排废的走向,跟我图上画的能对上。矿上修沟的讲究,水的道儿骗不了人。”
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,是图上那些小标注。
老郑那部分,标得极细。哪段管口有摄像头,画个圈;哪段的摄像头是坏的,圈上加一杠;哪段有巡逻,标了班次和时间。陈默把所有加杠的圈数了一遍。
“九处。”他说,“九处坏摄像头。而且你们看这几处,标法不一样,笔道新,是后添上去的。坏的会换,换了他就重标。也就是说,这份图是活的,隔一阵他更一回。”
雷虎愣了一下:“等会儿。他不是被关着的吗?编号四十七,样本——他还能满基地溜达着检查摄像头?”
“他是通风工。”陈默说,“修风管的。风管通到哪儿,他就能走到哪儿。摄像头坏了他去修,修不修、什么时候修,他有一定的话事权。人家把他当工具使,忘了工具是长了腿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苏晴看着图上那些密密的标注,声音压得低:“六年。他一个人,在里面画了六年图。”
“他图啥?”雷虎问。
“图出去。”林辰说,“也图有一天,有人进来。”
天没亮,陈默把中继器架起来,试着通老郑。摩斯码敲过去,等了很久。后半夜风大,信号断断续续,第一遍没回,第二遍敲到一半回了。老郑那头的节奏一开始有点乱,敲了几轮才稳下来。
陈默把要问的压缩成最短的码:中枢层,怎么进。
回码来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陈默边收边念:
“中控在第四层。进不去。要有授权,白褂子的授权,我不是白褂子。”
停了一阵,码又续上了。
“但是。能源总闸在第三层。通风、照明、门禁,全从那儿走。我能碰。”
陈默念完这句,抬起头看林辰。屋里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。
“总闸在手,”雷虎把手里的钢杯往桌上一顿,“那就等于攥着整个基地的灯泡儿啊。他们黑着,咱们亮着——不对,反过来,咱们黑着让他们摸瞎,”
“打住。”胡三说,“先别想打的事。闸一拉,门禁什么样、冷冻什么样、里头三千口人什么样,得先问清楚。别闸一拉,先把自己人冻里头。”
这话把雷虎问住了。陈默把问题照原意敲了过去,老郑回:门禁是电控,断电即开。收容层温度靠地热管,不走总闸。这句话记下来,都松了口气。
天亮前,账房那头来了回执。母亲听说联军连夜比对图纸,来了一笔账。码很短:
“郑,六年。内有图,外有闸。此人,是钥匙。”
林辰看完那行码,把合成图卷起来,收好,然后在屋里走了一圈,站定。
“定一条规矩。”他说,“进去之后,任何人,不得暴露老郑。不管被逮住、被打散、被拷问,谁都不能吐他一个字。他自己那张嘴,六年没漏过;我们的嘴,不能比他还松。他活着,我们才出得来——闸在他手上,图在他脑子里。他要是折了,我们进去了就是三千个瞎子里的六个。”
雷虎想说什么,又咽了,最后点了点头:“成。谁吐了,我先崩了谁。”
“不用你崩。”林辰说,“账上记着就行。妈那本账,一笔都跑不了。”
众人都没话了。陈默收拾中继器准备收频。就在他关机之前,老郑那头又敲过来一段。
敲得很慢。比这一整夜任何一段都慢,慢得每一下都像在掂量。陈默没念,先收完,抄在纸上,抄完才抬头,把纸递给林辰。
纸上是一整句:
“我这儿还有一个孩子。编号四十七,她活着。你们来的时候,能不能,先带她走。”
林辰拿着那张纸,站在灯底下,很久没动。格栅上那几道孩子指甲抠出来的划痕,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他把纸折起来,走到电台前,亲自敲了回码。码也短:
“带她走。也带你走。周三,凌晨两点。”
那头静了很久,久到陈默都以为断了。然后回来最后一段,就三个字,敲得又快又稳,像换了一个人:
“好。我修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