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支队伍,是同一天到的。
头一支是秦岳的。九辆军车,蒙着雪进的通道口,跳下来的人列队站好,站得齐。一百三十六人,秦岳自己报的数:能战的六十一,其余是老兵家属和两个技术兵。家属安顿在据点,兵带装备进主区。
第二支是三辆改装巴士,车身焊了钢板,玻璃全拿胶皮封死。领头的叫老甄,技术聚落的,四十七个人,全是从冰封研究所里活下来的工程师,一路挖着设备的零件过来的。
第三支,三十个人,林辰不认识。
来的人都穿灰布面罩,只露眼睛,武器家伙什看着不像武器,倒像矿上的钎子和镐。领头那个摘了面罩,四十来岁,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。他冲林辰拱了拱手。
“寒神教余部。”他自报家门,“我叫魏五。我们的人,会挖洞。”
雷虎的枪已经拔出来半截了。
“寒神教?”他嗓子一下就劈了,“辰哥,就是那个往雪地里献活人的寒神教?就是他们?”
魏五没躲枪口,也没抬手,就站着:“是。我不是来辩解的。教里头管献祭那茬的,三年前叫孙德海的人收拾了,一个没剩。剩下我们这三十个,是挖地窖出身的,从头到尾没碰过人祭。爱信不信。”
雷虎的手还在枪上。林辰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能用的人,都用。”他说,“账,后头算。寒神教要是欠了人命,我妈那本上记着,跑不了。今天先记活的。”
雷虎瞪了魏五半天,把枪插回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:“行。挖洞的。别他妈给我挖到埋人的坑里去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”魏五说,“最知道哪个坑埋过人。”
会盟当天下午开的,就在北岸主区。长桌头一回坐满。秦岳坐一头,老甄、魏五挨着坐,胡三、雷虎、陈默、苏晴都在,钱有德背着药箱坐边上。母亲坐在桌子末尾,账本摊开,笔搁在手边,谁说话她都不看,就记账。
秦岳先开的口。他把军帽摘下来搁桌上,人坐得笔直。
“丑话在前头。”他说,“我带的人,听调不听宣。这一仗打完,建制还是建制,各走各路。你要我的人替你守门守到解冻,办不到。”
“只要这一仗。”林辰说。
“行。”秦岳把帽子又扣回去,“那这一仗里,我那一次调遣,你什么时候用?”
“还没定。”林辰说,“定了我通知你。就一次,用在最值的地方。”
老甄第二个说。工程师五十多岁,手上有冻掉的半根指头,说话爱拿那半根指头点桌子。
“我们不要地盘,不要头衔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要一样东西——中枢的数据。气候武器怎么造的、怎么关的、还能不能再造,我们要原原本本的数据。这鬼天气到底是怎么鼓捣出来的,我们这帮搞工程的,死也得死个明白。”
“数据给你。”林辰说,“抄一份,留一份当罪证。”
“两份更好。”老甄点头,“一份解疑惑,一份打官司。”
轮到魏五,他就一句:“我们只要活。跟着谁都行。”
桌上有几个人看他,看得都不太善。他不接那个眼神,端起碗喝水。
最后轮到林辰。他没站起来,就坐在那儿,说了三条。
“一,进了基地,听我指挥。哪路的人,进了门都是一个号令,前头变阵后头不动,死的是一串。二,不对自己人动手。过去的仇、过去的账,出门前放门外头,回来再算。三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,账,由我妈记。粮、弹药、伤亡、缴获,进出都过她的笔。谁的队伍领了多少、花了多少、死了多少,一笔一笔,白纸黑字。仗打完,账摊开,谁也不赖谁。”
桌上静了几秒。秦岳先笑了,笑得不大声,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。
“第三条最狠。”他说,“头两条管人,第三条管心。账房那本子往那儿一搁,比宪兵还管用——宪兵管得住手,管不住手底下藏的那点私心。账管得住。”
老甄也点头:“工程师服这个。我们那行,图纸之外全是账。”
魏五没说话,冲末尾的母亲那边看了一眼,抬手比了个揖。
母亲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。等人都说完了,她在账本上落了一行字。坐在她近处的苏晴看见了,轻声念给全桌:
“盟成。人四百零七。器不齐,心不齐,账齐。”
四百零七,是数出来的。出征的一百九十四,秦岳一百三十六,老甄四十七,魏五三十。雷虎拿本子核了两遍,没错。
散会之前,林辰最后说了一句。这句他站起来说了,声音没抬高。
“这一仗,不为救世。”他说,“救世太大,我们扛不动。为还账。你们谁家的粮被他们抢了,谁家的人被他们销了号,谁的儿女在里头当了编号,就来,跟着我,把账要回来。要得回多少是多少,要不回的,记着。”
桌边没人喊口号。就是一屋子人,一个一个,把手里的家伙什往身边挪了挪,挪到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。
会散了,各队分头安顿。老甄没走,磨蹭到最后,凑到林辰跟前,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,用手帕包着的,一层一层打开。
一块金属片。冻得发黑,巴掌大,边上磕得坑坑洼洼,像是硬从什么机架上撬下来的。面上有几道蚀刻的纹,纹里嵌着几个字符,字符上蒙着一层锈色的霜。
“研究所封馆那天,我从主机房拆下来的。”老甄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拆的时候警报响着,我半根指头就是那天没的。这东西我们研究了好几年,没研究明白,材料对不上任何已知编号。但是上头这行号,”
他拿那半根指头,点在金属片一角。
“你看看这个编号。”
林辰把金属片接过来,凑到灯底下。霜用拇指抹开,那几个字符露了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在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苏晴,又扫到陈默。
“拿纸来。”他说,“这个号,抄两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