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前夜,林辰一个人爬上了北岸后头那座山。
山被雪崩削平了半边,断口朝南,黑的一道石茬子戳在雪里。他沿着旧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,走到断面上站定。脚下是整座冰封的城市,黑的楼、白的街,一条一条冻在冰壳底下,路灯还立着,一盏都不亮。
山下据点的灯很小,一小片黄。陈默在那底下用灯往山上打信号,一长两短,问:看什么。
林辰掏出小手电,回了一组:别管,看着。
那头又打上来一组,还是问:看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:看我上辈子,死在哪儿。
上辈子,他死在这座城里。不是死在山里,也不是死在野地里,是死在城里一个楼道口。末世第十天,他被人从自己家里推出来,一路逃到妈住的那栋老楼。楼里的人把门闩上,谁敲都不开。他敲了三家的门。第三家开了条缝,一只手把他往外一推,门又关上了。他就在楼道口蹲了一夜,蹲到后半夜就不冷了,不冷了,人就完了。
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袋米。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抓的。
那座楼在哪儿,从山上指不出来,冰底下长得都一个样。但方位他记得。他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看到脚趾头在靴子里冻木了,才听见身后雪响。
有人上山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。他回头。
是母亲。
老太太穿着棉袄,围巾裹到下巴,一只手拄着根棍子,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本账。她不让人扶,也不解释她怎么知道他在山上,就是一步一步走上断面,走到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,先喘匀了气。
娘俩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先说话。风从断口上刮过去,卷着雪面子。
“你上辈子死在哪,我记得。”母亲忽然开口,“安安那孩子念叨过一回。楼道口。我说呢,怪不得你敲谁家门都不超过三下,第四下你自己就停了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
母亲把账本从怀里拿出来,递给他。
“翻第一页。”
林辰接过。账本冻得发硬,封皮上的浆糊都脆了。他翻到第一页,就着一小片月光和手电看。第一页上就一笔账,钢笔字,蓝黑的,日期是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五日:
“买米,三十斤。”
再往下没有了。第二页就是极寒之后的账了,一笔一笔,粮、柴、人、命。
“那天我还骂你。”母亲说,“买这么多米干什么,家里没地方搁。你扛回来,一声没吭,自己找袋子分装,码在床底下。后来那三十斤米,我们娘俩吃了四十多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我后来算过,省着你那份,多出的那几天,正好赶上老三带粮进北岸。差一天,我们娘俩就得少一个。这笔账我一直没跟你算,不是忘了,是没到算的时候。”
风又刮了一阵。林辰把账本递回去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别记账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母亲把账本接回去,抱在怀里,“不打仗的队伍我见过,不记账的仗,我没见过。人可以乱,账不能乱。”
“我不是不让你记。”林辰说,“你记了四百多天。四百多天,你这本子上,进的是死人。谁冻死了,谁饿死了,谁被销了号,一笔一笔,全是死人。剩下的账,我来记。回来几个、欠了谁的、该还谁多少,从我这本上走。你的笔,歇一歇。”
母亲没立刻答。她站在风里,围巾上结了霜,看不出脸。过了很久,她把怀里的账本正了正,抱得比刚才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我记活的。”她说,“进去多少人,一笔。出来多少人,一笔。我不记死人了,记不过来,也没人收。我记活的,谁活着回来,我在他那行后头,画个勾。”
“成。”林辰说。
母子俩的话到这儿就完了。老太太不下山,拄着棍子站在断口上看那片冰城,看了有十来分钟。这中间,山道上又上来人。
雷虎头一个,喘得像拉风箱,上来先骂了一句这鬼山,然后看见母亲在,把后半句咽了。跟着是苏晴、陈默,最后是安安,孩子是陈默背上来的,放下来就自己站稳了,往断面边上凑,叫雷虎一把薅回来。
五个人加一个孩子,站在断面上,谁都没说话。城市的方向,据点的方向,风声,就这些。
安安拽了拽林辰的袖子。
“叔叔。”孩子仰着头,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一个欠了我两辈子的人。”林辰说。
安安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,也跟着朝西南看。看了半天,说了句:“那边有灯。好些灯,埋在雪底下。”没人接这句。雪底下有没有灯,没人能证实,也没人想驳他。
林辰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佩。
玉是温的。贴着胸口揣了一路,一路体温暖着。风是冷的,断面上的风刮得指头生疼。一冷一热,攥在同一只手里,那只手分得清清楚楚哪边是哪边。
他面向西南。西南方向一千多公里外,雪底下埋着一座五层的方舟,方舟里坐着一个人,那人在里头等着,等一个他以为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
他把玉佩攥实了,开口。声音不大,风差点把字吹散,但一个字一个字,都落进了雪里。
“沈万山。上辈子你杀了我。这辈子,我回来取你的命。”
雷虎在他旁边站着,听完了,把钢杯从兜里掏出来,捏在手里,捏了一路没捏瘪的那个钢杯,这回捏瘪了。苏晴没动。陈默把手电关了。母亲在最后头,用冻僵的手指翻开账本,借着月光,在某一行的末尾,落了一个勾。
下山的时候,是陈默开的路。走到半山腰,他背上的电台忽然响了。
不是约定的频率。陈默停住脚,把电台摘下来,看了半天面板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,“这个信号,是那个全频段,倒过来用的。”
他把外放打开。电流的底噪里,一个男人的声音出来,很稳,慢条斯理,像坐在一间暖和的屋子里说话。就一句:
“林辰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雪道上,七个人都站住了。风把那句话的尾音吹没了,电台又静回底噪里去。
林辰站在原地,几秒钟没动。然后他伸手,从陈默背上把电台拿过来,关了外放,调回己方频率,塞回陈默包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下山,睡觉。周三凌晨两点,有人比他等得更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