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安律》颁行的第十日，京城的空气里多了一份肃杀，也多了一份躁动。街头巷尾，茶肆酒楼，人们议论的话题不再是哪家的小曲好听，哪家的菜色鲜美，而是那部刚刚问世、尚散发着墨香的“天书”。
然而，就在这新旧交替、人心观望的节骨眼上，一张按满了红手印的状纸，像一颗惊雷，直接炸响在了御史台的案头。
状告之人，乃是京城西郊李家村的十几名佃户；而被告之人，竟是曾在朝堂上振振有词、极力阻挠《永安律》通过的礼部侍郎，王大人。
御书房内，萧玦捏着那张薄薄的状纸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没有暴怒，反倒是冷笑了一声，将状纸扔到了御案上。
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朕这《永安律》墨迹未干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往枪口上撞了。”萧玦抬起头，看着站在一旁的沈黎，“黎儿，你看看。强占百姓良田二十亩，拖欠佃户工钱半年之久。每一条，都精准地踩在了新律的红线上。这王大人，是觉得朕的话是耳旁风，还是觉得这律法，是拿来看的？”
沈黎拿起状纸，细细看了一遍，秀眉微蹙，随即舒展开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：“陛下，这未必是坏事。若是没人犯法，这律法反而显得苍白无力。王大人既然自恃身份，不想守法，那咱们就拿他立威。正好，看看这天下的骨头，到底硬不硬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萧玦面色一沉，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，“命刑部立即立案调查，严加审理！告诉刑部尚书，不管他王大人是几朝元老，不管他背后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，这一回，必须严格按《永安律》办！若是有谁敢徇私舞弊，轻则革职，重则同罪！”
“臣妾会派亲信全程监督，每一个环节，都要做到铁证如山，让他无话可说。”沈黎补充道。
消息一出，整个京城瞬间沸腾。刑部大堂前，早早地便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。这一次，刑部破天荒地开启了“旁听席”，允许百姓代表入内旁听审理过程。
大堂之上，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。
王大人身穿常服，跪在堂下，虽然背脊挺得笔直，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他原本以为，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，或者是某些政敌在借机整他。只要自己咬死不认，或者搬出祖宗家法，这事儿多半会像以前一样，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
“王大人，西郊那二十亩水浇地，地契上的名字，可是你府上的管事？”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，怒目圆睁。
“尚书大人明鉴！”王大人昂着头，大声辩解，“那地是那几家佃户自愿抵债给本官的！本官乃是朝廷命官，岂会强抢民田？这分明是刁民反噬，意图勒索！至于拖欠工钱……更是无稽之谈！本官府上规矩大，年底统一结算，何来拖欠之说？”
“自愿抵债？年底结算？”
刑部尚书冷笑一声，从案卷中抽出一叠厚厚的账本和几张泛黄的契约，猛地扔在王大人面前，“证据确凿，你还想狡辩？这是李家村几位佃户当年的卖身契和租约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，并未有任何抵债条款！还有这本账册，是你府上管家亲手所记，每一笔进项出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上面写得明白，‘扣留佃户李二狗等人工钱共计五百两，以此充作入社之资’。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要抵赖到几时？”
王大人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没想到，平日里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勾当，在这个新律法面前，竟然被扒得如此干净。他原本还想用“惯例”来压人，可此刻，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愤怒与期待的百姓眼睛，他突然意识到，那个“官官相护”的时代，似乎过去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王大人支支吾吾，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。
“《永安律》户律第四十五条：‘凡强占民田者，不论官职大小，一律革职查办，田产归还，并处以地价三倍之罚。’”
刑部尚书站起身，朗声宣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王大人的心上，“第五十二条：‘凡拖欠工钱三月以上者，除如数补发外，另罚工钱总额之二十倍，以示惩戒。’”
“王大人，你是两榜进士，这律法你也学过了吧？如今证据确凿，你还有何话可说？”
王大人瘫软在地，彻底绝望了。他知道，这一次，真的完了。
判决结果很快便出来了，并在萧玦的亲自过问下，以最快的速度执行。
刑部尚书站在大堂门口，对着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，高声宣读：“查礼部侍郎王某，强占良田，欺压佃户，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。依《永安律》之规，革去王大人一切官职，永不叙用！所占二十亩良田，即刻归还李家村佃户；拖欠之五百两工钱，即刻连本带利补发！另，罚款白银十万两，上缴国库，以充国用！”
“好！罚得好！”
“青天大老爷！真是青天大老爷啊！”
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那些拿到地契和工钱的佃户们，更是跪在地上，泣不成声，向着刑部大堂的方向连连磕头。他们不敢相信，那个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大官，真的倒了，而且是因为那部原本以为没什么用的“新律”。
萧玦并没有就此止步。他下旨，将王大人的判决书和犯罪事实，通过邸报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，哪怕是偏远的乡村，也要通过乡绅宣讲的方式，让每一个人都知道。
“律法面前，无特权！”这八个字，随着邸报的风，吹进了每一个官员的心里，也吹进了千家万户。
各地府衙的官员们，看着那份邸报，一个个噤若寒蝉。以往那些习惯了的“潜规则”、那些仗着身份欺负百姓的“小手段”，在这一刻，全都变得烫手起来。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那本《永安律》，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。
而民间，则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百姓们看着王大人的下场，心中那原本对新律尚存的一丝疑虑，彻底烟消云散。他们开始相信，这律法是真的保护他们的，是真的有用的。
“大嫂，那地头蛇前些天占了你家半亩地，你去告了吗？”村口的大树下，一个村民问道。
“去了！去了！县太爷刚判下来，明天就把地还回来，还得赔我银子呢！”大嫂笑得合不拢嘴，手里拿着一张刚领到的判决书，仿佛拿着什么宝贝。
“这新律法，真是好啊！咱们以后有理走遍天下，再也不怕那些有钱有势的恶人了！”
类似的对话，正在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上演。社会秩序，在这一次次公正的判决中，悄然变得更加稳定。
夜色渐深，刑部大堂的灯火渐渐熄灭，但那份震慑力，却如同刚刚升起的明月，照亮了整个大梁的夜空。
沈黎站在宫墙之上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声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陛下，王大人这一倒，怕是朝中会有不少空缺了。”
萧玦站在她身边，看着满天繁星，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：“空缺了正好。腾出笼子，才能装进新鸟。那些尸位素餐、不守规矩的人走了，正好给那些真正有才华、肯守法、愿为民做事的年轻人腾出位置。黎儿，你看，这天不是塌下来，反而更亮了吗？”
“是啊，更亮了。”沈黎微微一笑，目光投向远方，“但这只是第一步，路还长着呢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，目光深邃如海：“路再长，只要方向对了，就不怕走不到头。明日早朝，朕要看看，谁还会觉得这《永安律》是一纸空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