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是铺在主区那张长桌上的,三米长,从北岸一直铺到西南山区,四角拿罐头压着。
林辰拿红笔画了三条线。一条沿旧高速走地表明路,一千一百公里;一条钻地下,沿管网和旧矿洞斜插过去;最后一条最短,直奔排废口,细得像一道笔锋。三条线在西南那片山区汇进同一个点。他敲了敲那个点。
“谁走哪条,自己挑。”
秦岳先伸手,指头戳在第一条线上。
“明路,我们走。”他说,“我有一百三十六人,履带车六辆,重机枪八挺。走地表,慢是慢,四十天,但装备带得动。到了地方,正面咬住他们,三道岗,我一趟一趟填,把他们的眼睛、他们的人,全钉在正门。这个活儿,散兵干不了,得建制。听调不听宣,宣的就是这个。”
雷虎在旁边咧了咧嘴:“秦连长,你这是去当靶子啊。”
“当靶子有当靶子的打法。”秦岳说,“靶子不倒,后头的箭才有地方飞。我损失得起,你损失得起吗?”
雷虎被噎了一下,没话了。
老甄第二个。老工程师拿那半根指头点着第二条线。
“地下,我们技术队走。工程师四十七个,全跟这条。两个理由。头一个,胡三师傅的管网图,地下那条道,七成是通的,我们边走边修边探,二十五天能到位。第二个,”他顿了顿,“中枢的数据在第四层。总闸一断、门禁一开,头一个冲进中控的必须是懂行的。白褂子要是当场销数据,当兵的拦不住,我们拦得住。机器一响我们就知道它要在删哪儿。”
“我们要跟着。”旁边魏五接了话。寒神教那三十人坐在桌尾,灰布面罩摘了,露出来的脸一张比一张糙。“我们会挖。矿洞塌了的地方、管网断口的地方,一天能掘出三天的道。老甄那帮人挖不动,我们替他们挖。”
“条件呢?”林辰问。他知道这人开口必有条件。
魏五没绕:“打完了,给一块地。哪儿都行,能种能住就行。教没了,我们就是三十个会挖洞的庄稼人。”
“地有。”林辰说,“打完这仗,地表的地上哪儿都能去。你要真要立字据,我妈那本账上记一笔。”
魏五看了末尾的母亲一眼,母亲头没抬,笔下已经落了“魏五,三十人,掘进。欠:地一块。”他咧开那道疤嘴,算是笑了。
第三条线,没人先开口。桌上一圈人都在看那条最短的线。
雷虎忍不住了,一巴掌拍在排废口那个圈上。
“第三条,我们走。”
“我们?”林辰看他。
“我,陈默,还有辰哥你。”雷虎掰着指头,“就这条道,你们都摸熟了的,中继器在,老郑在,窗在。我熟。”
林辰点头。
“你当然走第三条。”他说,“第三条,是去送死的那条。”
桌上静了。雷虎的手还按在地图上,没收回去,愣了两秒,嘿嘿笑了一声,挠挠头。
“辰哥你这话说的……倒是也没毛病。”
“我没吓你。”林辰说,“明路死在冲锋上,地下死在塌方上,第三条不一样。十二个人,进了排废口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闸要是没拉下来,老郑要是出岔子,里面三千个收容的人、外头几百个白褂子,我们十二个,连尸体的编号都轮不上。走这条的,得先认下这个。”
“认。”雷虎把手收回来,掰钢杯,“早认了。从格栅上那几道指甲印子起,我就认了。”
“我也走第三条。”苏晴开口了。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声音也不高,“理由就一句。你们进去,没人会止血。钱有德得跟着主力,伤员最多的地方在主力。第三条的口子小,十二个名额,给我留一个,我不占战斗的位置,我占止血的位置。”
林辰看她一眼,点头。没多说。
“十二个人。”他把名单数下去,“我、雷虎、陈默、苏晴、胡三。安安带着,孩子不能留后方,后方离了我们更不安全,而且这孩子的耳朵,里头用得上。还剩六个,从出征那一百九十四人里挑,挑的标准就一条:进过矿的、下过井的、摸过黑的。名单明天张出来,自愿报名。”
母亲那头,笔又动了。这一行写完,她照例念给全桌,声音平得像念粮册:
“三路。人四百零七。路不同,账同。”
最后是时间表。林辰站起来,在图上从北岸到西南,一段一段比。
“三路不能同时到。同时到,他们就同时防,等于把我们一份掰成三份打。所以错开,主力先发,明天一早走,四十天到位。到位以后不急着打,扎在山外接应位,架机枪,摆出正面强攻的架子,让他们把人、把眼睛、把那四个钟头一开的正门调度,全盯死在正面。主力一动,正面的防务只会增不会减。”
“第二路,次发,五天后走,二十五天到位。到位了也不冒头,藏进管网,等信号。”
“第三路,最后走,二十天里走完一千公里的雪原,周三凌晨两点到排废口。到的时候,主力已经咬了他们快一个月,地下管网里已经埋了四十几个工程师和三十个挖洞的。我们一进风道,三路就齐了。”
秦岳皱眉问了一句:“主力先动,等于先挨打。四十天,我消耗多少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“有数。”林辰说,“弹药按三成消耗留底,人按两成。我妈的账上记着,回来对。你要是打到一半顶不住,短波呼,我把你那次调遣用了,换你下来。”
“别。”秦岳摆手,“那一次,留着砸门用。我顶得住。”
散会前,陈默把时间表誊了一张大表,毛笔写的,贴在主区墙上。横四十格,一格一天,主力走到头一格的时候,第三路还没出发。他说从明天起,每天划掉一格,谁路过谁划。
“凭啥我划?”雷虎问。
“你手黑。”陈默说,“划得清楚。”
众人都散了,老甄磨蹭到最后一个。他又摸出那块冻黑的金属片,这回没拿手帕包着,直接拍进林辰手里。
“那个编号,我查了三个月。”老工程师压着嗓子,“研究所的档案对不上,设备手册对不上,连标定的字库都对不上。后来我换了个思路,不去对机器,去对人。”
他拿那半根指头,在金属片角落那几个字符上,一个一个划过去。
“方舟里头,人不是有编号吗。四十七号样本,D区多少多少号。这个编号的排法,跟人对上了。”
林辰捏着金属片,没说话。
“它不是零件号。”老甄说,“是人名编号。这块东西,是从一个‘人’身上拆下来的。”
林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符,然后把金属片翻过来,背面也有一道蚀刻的旧痕,先前被锈霜盖着,这会儿灯光斜过来,那道痕里透出半个字符的轮廓,跟正面的编号排法一样。
“抄下来没有?”他问。
“抄了三份。”老甄说,“一份在我身上,一份在队里,一份,”他指指林辰的手,“这块原件,归你。到了中枢,见了能对上它的人,咱们就知道,这上头是谁的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