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风枪是陈默从设备箱里翻出来的，本来是焊电路用的。
林辰把金属片平夹在台钳上，拿热风枪贴着烤。冻进蚀痕里的锈霜一层层化，化出点水珠，拿布吸走，再烤。烤到第三遍，字符底下一行更小的刻字露了出来。字小，得凑到灯底下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：
NW-7-丙-零四一七。
陈默一眼就盯住了前三个字符。
“NW-7。”他说，“这个我认得。孙德海那批资金流的底层代号里出现过，气象系统的核心项目号。我们截的白褂子通讯里，内网路由的段头，也是这个。NW是项目，7是第七个子系统，气候武器这一支，编号上挂的就是它。”
“前缀对上了。”雷虎凑在放大镜边上，“那这个‘丙’呢？甲乙丙丁的丙？”
众人对着这个字猜了一阵。苏晴猜是天干排序，说丙可能是第三版。老甄摇头，说得更直接：“我干了一辈子工程，图纸上的甲乙丙，不是排序，是分部。甲是外壳，乙是机械，丙，管核心。核心二字的缩写。这块东西，是核心系统上拆的。”
“零四一七。”陈默已经把人事库的终端调出来了，手指在键盘上敲。人事库是这一路收罗拼起来的，各处的残档、缴获的名册、北岸誊录的旧账，都在里头。查四位序号，出了三条结果，前两条是灾前的设备档案，第三条不是设备。
“人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念，“零四一七。研究员。姓方。灾前八个月，失踪。档案就一行，没有去向，没有结论，家属登记的是：高原出差，未归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老甄本来坐在桌边，听到“姓方”两个字，人站起来了。他绕到屏幕前，弯着腰看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，才直起身。
“方延年。”他说，“我读研究生时候的师兄。大我六岁，带我入行的。高原气象干预试验，头一批进去的人里头就有他。那年这个项目还叫‘防雹增雨’，官面上是给牧区防冰雹的。”
“你师兄失踪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林辰问。
“知道一个电话。”老甄说，“他失踪前，给他家里打过一个电话。他老伴后来跟我们几个师弟念叨过，说老方那通电话就说了三个字，说完就挂了。电话局查过，那通电话是从高原上一个中继站打的，打完人就没了踪影。”
“哪三个字？”
“他们疯了。”
雷虎骂了一句，没骂完整，被屋里那个气氛压回去了。苏晴接着问金属片的来历：“这东西，你们在哪儿找到的？”
“冰封研究所，主机房的通风管夹层里。”老甄说，“封馆那天，主机房烧了一半，我不肯走，回去抢资料。资料没抢着多少，拆设备的时候，风管的夹层里摸出来这块东西。夹层那地方，人塞不进去，只能从管口伸胳膊够。我当时想不通谁会把一块核心系统的残片塞进风管夹层，现在我信了。”
陈默没接话，起身去了设备架，把从排废口取回的那几管空气样本旁存着的合金屑取了过来。那是当时从格栅上锉下来的边角料。他把合金屑和金属片并排放好，做了一遍简单的材质比对。
两遍结果出来，他把数据打出来给全桌看。
“成分谱，一致。同一种合金，同一炉的配比偏差都对得上。”陈默说，“这材料，地表没有，我们查遍了能查的资料。它是方舟内部专用的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“也就是说，这块东西是从方舟里头带出来的。”苏晴替他把话说完，“被人带出来，又塞进了研究所的通风管。从高原的方舟，到冰封的研究所，中间这条路，有人走通过。”
一直坐在末尾没吭声的母亲，这会儿笔落了一行。她把账本抬起来给众人看，纸上就一句：
“有人从里头，往外扔过东西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他把台钳上的金属片取下来，翻了个面，拿放大镜重新过背面。背面先前看过，只有一道锈痕。这会儿冰霜烤化了，锈底下透出手工刻的痕。不是机器蚀的，是一道一道用尖东西划出来的，细得像头发丝，四个字：
三十七秒。
“三十七秒。”雷虎念出来，“啥意思？三十七秒后爆炸？”
没人接他这句。老甄凑过来看，看一遍，又拿过去对着灯看一遍，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悬着，不敢碰。
“手工刻的。刻这玩意儿的时候，这人手边没有工具，可能连时间都没有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是时间，在核心系统边上刻一个时间，工程师能想到的就一样：窗口。三十七秒，可能是某一段流程的启动窗口。闸开了到关上，或者他们启动某个东西，从下令到生效，中间就这三十几秒。”
“对谁有用？”林辰问。
“对进去的人有用。”老甄说，“你要砸它，得知道它哪几十秒是最脆的。这台机器肯定有冗余，砸一处它换一处。但所有系统都有一条换不掉的主脉。三十七秒要是主脉的窗口，那这四个字，就是师兄用命换出来的一句口供。”
林辰把金属片拿布擦净，翻看了两面，包回手帕里，收进怀里守则本旁边那个兜，跟胡三那张管网图放在一处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等进去了，这三十七秒，也许能换一条命。也许换回三千条。”
屋里人都没动。这物件收进兜里那一刻，比先前摆在台钳上的时候重。谁也没再说话，收拾东西准备各自去忙，老甄忽然开了口，像是憋了半天，憋到最后没憋住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，“我师兄姓方。方延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方舟的方。我怀疑，方舟这名字，就是用他的姓取的。取这名字的人，八成就是把他 disappeared 掉的那伙人，项目是师兄做的，名字是师兄的，人没了，船拿他的姓下水。这种事，他们干得出来。”
苏晴看了他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这要是真的，那这条船从下水那天起，就是欠账的。”
“欠账就好办。”林辰说，“欠账，就有得算。”
老甄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林辰那个兜的方向，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陈默把材质比对的数据誊了一份，归进档案夹，档案夹的封皮上，他拿笔添了一行小字：NW-7-丙-零四一七，方延年，三十七秒。
添完他把档案夹插回架上，插到最外头一格，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