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截废钢,是从据点后场捡的,半截报废的车桥。
林辰把它搁进空间,闭眼。空间里那股劲儿顺着意念走过去,缠上那截钢,钢在里头化开,又凝。他再睁眼,把东西取出来——手上是一支成型的弩臂,弧度标准,接口齐整,钢面还带着温。
他掂了掂,递给旁边的雷虎。
雷虎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,拿指头弹了弹,听了听声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说,“三中队的铁匠打这么一副,得敲三天。你这一闭眼一睁眼……辰哥,你这一闭眼一睁眼,到底是多长时间?”
“半个钟头。”林辰说,“里头半个钟头。”
“里头?”雷虎抬起眼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,“行,我不问。规矩我懂,你的事你说了算。我就问一句——费不费人?”
“费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才没跟你细说。细说了你天天盯着我。”
空间的制造功能,是升到三级以后解锁的。解锁那天起,林辰用得极省。他心里有一本账:空间的“能”是有限的,取一次暖、存一批粮,耗的都是底子;造物耗得最凶,造一次,抵得上空间空转一个月。这账他没跟任何人摊开过,只自己记着。
这一次,摊不开了。
四百零七人的联军,三条路,一千多公里雪原。主力的弹药秦岳带得够,可第二路和第三路是轻装,第三路连重装备都不能带。弩、护板、口粮、热源,这些地表上弄不出来的东西,眼下只有一个来处。
林辰算了三个晚上,第四天开了工。
连着七天。每天他把自己关在后场那间储藏室,门从里头闩上,进去,出来,再进去。造出来的东西,出来一件,收一件,登记入册。
第一天到第三天,出的是弩臂。四十副,配钢弦,射程比老式的远一倍,穿甲头能打透白褂子那层防护服。第四天出护板,三十块合金板,巴掌厚,油桶大,能焊在改装巴士上,也能拆下来背在人身上挡胸。第五、第六天是口粮,压缩的,两吨,一小块顶一天。第七天出热源护盾,十套,贴身用的,零下一百二十度的外头,靠它能把人的活命时间从二十分钟拖到两个钟头。
账,是陈默算的。他把七天的产出列成单子,一样一样估了价。
“弩臂四十副,护板三十块,口粮两吨,护盾十套。”他念单子,“按灾前的市价折,这些东西值三千万往上。按眼下的行价——”他停了停,“值命。第二路四十几个工程师,路上没了热源就是没命;第三路十二个人进风道,护板少一块就少一层皮。这七天,你造的不是东西,是几十条命的底。”
“别折价。”林辰说,“折了价,后头我就下不去手了。”
苏晴是第五天察觉的。那天林辰从储藏室出来,脸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人,扶着门框站了几秒才走。她把药箱拎过去要量血压,林辰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费神。”
“费神是什么病?”苏晴不撒手,“我行医这些年,没见过这个病名。你要么说累,要么说饿,要么让我量。三选一。”
林辰想了想,把胳膊伸出来了。量完,血压偏低,脉也虚。苏晴收了袖带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一早,储藏室门口的凳子上多了一碗热的,一碗参汤,不知道她从哪个据点换来的参。往后每天一碗,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:喝完再进去。
母亲那边,账本上添了一笔。老太太没进储藏室,也没问过一个字,只在第七天的账上落了一行:
“造物。耗:人,七日夜。”
她没问怎么造的。这个家的规矩向来如此——不问来路的东西,只记账。
第七天,出事的时候,林辰正在里头造最后一套护盾。
做到一半,空间忽然一暗。不是黑,是暗,像屋里那盏灯被人拧小了一格。他停了手,摸出怀里的古玉佩。
玉佩贴在胸口,他一直能觉出它的温。这会儿,温掉了。他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,跟先前比,凉了。凉得不多,他估摸着,两度的样子。
玉是死的,凉热只随环境和体温走。可这块不是死的。它跟空间连着,空间的“能”落到哪条线上了,它的温就跟着挪。掉两度,这是个警告——警告什么,林辰不知道,他也不打算知道了再停。
他把没做完的半套护盾搁下,退出来,闩了门,坐了半个钟头才起身。
剩下的活,当天移交了。他把图纸和规格给了老甄,护盾剩下的部分改土法,铜皮夹炭层,手工作坊一天出三套。老甄接图纸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工程师认规格不认来路,规格对得上,就干。
雷虎是当天晚上凑过来的。他蹲在储藏室门槛上,看林辰喝那碗参汤。
“七天了。”他说,“你造了多少?”
“够三百人打一场硬仗。”
“够不够三百人活着打完一场硬仗?”
林辰喝汤,没接这句。雷虎也没逼他,蹲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,走的时候把空碗给他捎走了。
真正问到点子上的,是陈默。
夜里十点,陈默从档案房出来,在过道里堵住林辰。他手里还捏着一卷数据纸,但没提数据的事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,“我做了七天记录。你每天的进出时间、产出重量、饭量、脸色的变化,我都记了。三天以前我就想问,忍到今天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那个空间,”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不是有上限?”
过道里的灯不大亮,两个灯泡亮一个。林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秘密,从雪原上捡到玉佩那天起,没跟任何人交过底。母亲不问,是懒得问;雷虎不问,是懂规矩;陈默不问,是在等,等他自己肯说的时候。
“有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我才要速战速决。六十天的账期,不是吓唬人的账期。要是拖到一百天,一百二十天,我这边先见底。底见了,里头三千人、外头四百人,两头一起塌。所以三路只能这么排,主力先咬,我们最后插,插进去就得见血封喉,拖不起第二回合。”
陈默把这几个字听完,点了一下头,又点了一下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数,我不再问了,也不记档。但你得记一件事,掉到哪条线,你得告诉我。哪怕就早一个钟头。装备不够,我们可以土法凑;你这边要是断在半道上,三路就一起断。”
“到时候我会说。”林辰说。
陈默走了。林辰回屋,路过账房,里头的灯还亮着。母亲在誊当天的账,见他从门前过,头没抬,笔也没停,只在最后补了一行。第二天苏晴誊副本的时候看见了,念给了众人。那一行是:
“天下的便宜,都标着价。”
当夜,林辰回屋躺下,睡到后半夜,被门口一点动静弄醒。
不是敲门,是有人站在门口,站了有一会儿了。他起身,开了门。
安安站在门外。孩子穿着睡袄,光着脚踩在毯子上——雷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门外铺了一条毯子,孩子脚底下不凉。安安仰着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,说:
“叔叔。你的手。”
“我的手怎么了?”
“白天你从那个屋子里出来的时候。”孩子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天下了雪,“你的手,刚才在我眼里,亮了一下。就一下。跟……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林辰蹲下来,跟孩子平了视线。
“你看见几回了?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安安说,“以前没有。以前你的手跟别人一样。今天亮。”
林辰没解释。这孩子的事,从来也不用人解释,他说的就是他看见的,说完了也不追问,就那么站着等。
“别人那儿,别提。”林辰说。
“嗯。”安安点头,“我从来不说。”
孩子转身回去了,毯子那头的雷虎把他拎起来夹回被窝。林辰站在门口,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,摊在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灯光底下看了几秒。
手心一道暗红的印子,是这七天里被弩臂的钢棱压出来的,七天,四十副弩臂,一副一副从这双手里过。他看着那道印子,进屋,把门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