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演练的对手,是雷虎一个人。
北岸外场,雪堆堆了一人半高,雷虎抱着一挺装了空包弹的机枪蹲在后头。三百九十二人的联军,端着上了套的枪,听令冲锋。
第一回冲,冲到一半,前排和后排挤成一团,雪雾里枪声一响,雷虎一梭子扫过去,人群当场就散了架,往回跑的比往前跑的多。
第二回冲,散得更整齐,枪一响就趴下了,趴得东一个西一个,谁也不管谁,叫雷虎挨着个儿点名,点到谁算谁“死”。
第三回冲,好容易冲到了雪堆跟前,可雷虎换了打法,专打后排,前排的人回头一看后头趴了一片,自己先乱了自己的阵脚。
三回,全退了。
雷虎从雪堆后头站起来,把弹链一摔。
“行了行了,都起来!”他嗓子劈了,“你们这不叫冲锋,叫送菜!一个机枪位,就我这么一个机枪位,能压死你们一半!死的那一半里头,一半是被我打死的,另一半是被自己人踩死的!你们听没听过‘交替掩护’四个字?啊?”
人堆里没人吭声。寒神教那三十个把面罩又戴上了,技术队那帮工程师互相看,看谁都不像带过兵的。
这时候,秦岳的老兵动了。
没谁下令。六队里的一个班长,姓佟,四十来岁的老军士——冲自己班里摆了摆手。他的兵起身,两人一组,一组的两个人,一个前冲,一个原地瞄准,前冲的到位,趴下,反过来掩护后头那组。四个组轮着来,一条散兵线,就这么波浪一样推到雪堆底下,全程没停顿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佟班长到了雪堆跟前,回头看了一圈,就说了四个字:“这么打的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问,说你们怎么知道啥时候该换、啥时候该趴。佟班长说,不用知道,眼睛看同组的人,他动你就管他,别的都别管。
演练散了,当天下午,林辰重排编制。
规矩就一条:三个老兵,带十个新兵,混编。哪路人马都拆散了掺,出征的、秦岳的、老甄的、魏五的,一个班里四路人都有,不许同势力的人抱成一团。
命令一下,先炸的是魏五。
“林首领。”寒神教那头三十个人聚在他身后,“我们的人,得在一块儿。信里的人在一块儿,心里才稳。拆开了,我们……我们不像个教了。”
“你们现在就不像个教。”林辰说,“你们是三十个要活命的挖洞的。抱成一团,就是给机枪抱一个靶子,一梭子下去,你们那点挖洞的手艺,一锅端。在一起,就一起死。拆开,一个班死一个,还有二十九个。”
魏五还想说什么,林辰把话截了。
“而且不是白拆。你们的人拆进各班,专司掘进,挖掩体、掏避弹坑,这活儿跟谁都能搭,哪个班都缺。进了班,你是手艺最好的那个,人家服你。”
魏五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十张脸,看了半天,摘了面罩,冲身后摆手:“拆吧。听林首领的。挖洞的,到哪儿都是挖洞的。”
老甄的技术队,另算。林辰把他们单独编了一路,不参加冲锋,但要学三件事。他把这三件事写在纸上,让老甄念给全队:第一,趴下;第二,找掩体;第三,别乱跑。老甄念完自己先笑了一声,说这辈子给几百人的队伍布置作业,头一回是这三道题。笑归笑,工程师们练得最认真,第二天外场上,趴得最标准的一排,全是戴眼镜的。
苏晴那两天开了课。战场急救,就教一样,止血。大腿出血,一根布条,怎么扎、扎哪儿、扎多紧、多长时间松一回。她拿一根木棍当腿,站在前头示范,底下四百人一人一根布条跟着学。有人扎松了,她走过去,把布条重新给他勒紧,勒到那人龇牙,说了句:“松了,等于没扎。疼,说明还活着。你选哪个?”
第三天,全联军多了两条规矩。一条是陈默定的:红布条,绑左臂,是自己人,没绑的,战场上不管穿什么,一律当敌人。红布是拆了据点的旧窗帘,剪成条,一人一条,登记领用,领几条记几条。另一条是苏晴补的:扎止血带的时间,写在布条旁边,字要大,抬担架的人看见时间才知道什么时候松。
账本上,母亲记了一笔,落笔前先问了秦岳一句话。第二天苏晴誊账的时候,那一行念出来是:
“练。死在练场,好过死场。这句,是秦团长说的。”
秦岳本人听了,愣了一下:“我啥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傍晚。”母亲头没抬,“你跟佟班长说的。我听见,就记了。死了人的话,得有人记着是谁说的。”
第四天到第六天,天天练。混编的班练交替掩护,练到散兵线能推过雪堆;技术队练趴下找掩体,练到哨声一响,四十几个工程师三秒内消失在雪地里;连母亲都被苏晴拉去学了一遍止血,老太太学完,在账本上给自己添了一笔:“止血,学会了。用时,一条布。”
第七天,总演练。
还是那个雪堆。这回雪堆后头站的不止雷虎一个人,佟班长挑了六个老兵,两个机枪位,一个侧翼。三百九十二人,红布条绑在左臂上,散兵线拉开,哨响,冲锋。
两挺机枪一响,散兵线没散。前排趴下,后排交替,掘进组在两翼掏临时坑,伤员,背着红布条的假伤员——被拖回掩体,抬的人记得看布条上写的时间。冲到雪堆底下,两翼包抄,一波拿下。前后,四分五十秒。
雪堆后头,雷虎把机枪放下,站了半天,咧开嘴笑了。他难得没骂人,冲着佟班长那边喊了一声:“老佟!你那几个兵,老子服了!”又冲自己带出来的那批喊:“看见没有!三天!就三天!你们刚来的时候什么样,自己心里没数吗!”
林辰站在远处的坡上,看了全程。
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演练收队,各班报数,报完了,他从坡上下来,走到队伍前头,就说了三个字:
“再来一遍。”
队伍愣了几秒,佟班长头一个转身吼:“都听见没有!再来一遍!各班报数——”
第二遍,三分三十秒。
第二遍完,林辰才让人收队。收队的时候,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,说第一遍不是挺好的吗,四分多钟拿下,还咋地。这话传到林辰耳朵里,他没接,只在当天晚上各班长碰头的会上,说了一句:“四分五十秒,放到方舟里,是三道岗全部合拢的时间。三分三十秒,刚够。到了里头,每一秒都是从能那个数上抠出来的。”
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,秦岳留在了最后。他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,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扣上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,“我带了二十年兵。新兵带过,老兵带过,溃兵也带过。没带过你这种。”
“我这种是什么种?”
“你不是在带兵。”秦岳说,“你是在改人。带兵是教人怎么打,你是把人拆了重装,抱团的拆散,散的自成组,四路人马捏进一个班里还都能听令。这活儿我干不了,建制里没这个教法。你这套,是哪儿学的?”
林辰想了想。
“账房学的。”他说,“三本乱账,捏成一本。先拆,再对,后合。规矩就一条,笔一支。”
秦岳笑了一声,这回是真笑,笑完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周三凌晨两点,你进风道的时候,我这边第一枪还没响。你那四分五十秒的兵,我先用着。”
账房那边,母亲还没收笔。当天的账,最后一行是:
“第二遍,三分半。他不满意。他从来不满意。”
写完这一行,老太太把笔搁下,合上账本,顺手把那本誊了一半的副本挪到灯底下,接着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