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德是后半夜来敲门的。
医士披着大衣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进门先喘了两口。药箱被人动过,他每天清点,今晚点出一格不对,多出来的是压在纱布底下的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没字,画了个雪人,雪人底下四个字:信者得暖。
“雪人。”雷虎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当场就变了,“信者得暖,寒神教那套。他们在拉人。”
他没等林辰发话,转身出去,点了四个自己带出来的老兵,直奔外场的铺位区。搜的是魏五那三十个人的铺。
半夜的搜查惊动了不少人。各班都起来了,红布条缠在胳膊上,站在各自铺前看。雷虎搜得糙,铺盖全掀了,箱笼全开了,搜到第三排铺,东西出来了。
三箱压缩饼干,没登记的,箱底压着一摞手工刻的木牌,牌上是个雪花纹。雷虎拿一块牌掂了掂,认得,教里的“圣雪符”,说是贴身带着,寒气不侵。
“好嘛。”雷虎把木牌往箱上一摔,“出征发的口粮是按人头走的,这三箱是哪儿来的?粮册上有没有?说!”
魏五被从铺上叫起来。他没跑,也没叫屈,站在那三箱东西前头,把面罩摘了,先冲四下围着的各班拱了拱手,才开口。
“饼干,是我们省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每人每天省小半块,省了七八天,攒的。教里有规矩,得备一份‘应急储备’,灾年备灾,这是教里的老理。不是偷的,账可以核,我们领的口粮数,跟吃掉的数,对得上省下的数。”
“对得上也不行。”雷虎说,“没登记,就是私藏。这个‘圣雪符’呢?也是老理?发这个什么意思?信者得暖,不信的呢?挨冻?”
“符是给教里人自己壮胆的。”魏五说,“纸条……纸条我不清楚是谁塞的。可能是我哪个弟兄手痒,规矩还在身上,一时没改干净。邪教散了,人是散不了的,林首领,我不是要跟你作对,我三十个人的嘴,我管着,可管不严。”
“管不严就是没管。”雷虎说。
事情闹到天亮。早饭后,主区长桌开了个临时会,各班班长都到了。魏五和他那三十个人站在桌子中段,三箱饼干和那一摞木牌,摆在桌上当物证。
秦岳第一个发言。他话不多,一句是一句。
“私藏军粮,串通结社,军中最忌这个。一支队伍里要是允许第二套号令存在,打起仗来,那套号令早晚盖过第一套。我的意见,主事的鞭三十,为首的按军法,就地正法,杀一儆百。三十个人就服帖了。”
“杀不得。”老甄急着接了。工程师把手按在桌上,“眼下三条路,第二路全指着他们掘进。四十七个工程师,一个顶一个用,塌方的地方一天掘三天,靠的就是这三十双手。毙了魏五,他那三十个人离心,活谁干?仇不能记在工程的头上。”
“你这是拿活儿要挟。”秦岳说。
“我这是算账。”老甄说,“死了的人干不了活。”
两边吵了小半个钟头。一派要杀,一派要留,出征那边的班长们各站各队,谁也压不住谁。苏晴没说话,陈默在记录。母亲坐在末尾,笔没动。
林辰从头到尾没吭声。他坐在桌子那头,听两派吵,吵到都没词了,屋里静下来,他才抬眼,看魏五。
就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活吗?”
魏五愣住了。这个问题不在他备好的话里。他张了张嘴,看看桌上那三箱饼干,又看看左右自己的弟兄,半天,答了。
“想。”
“想活,就别在自己人的饭里掺沙子。”林辰说,“这四百人,凭什么把后背交给你?凭的不是你挖洞快。凭的是饿的时候,你的口袋跟他们的口袋一个样。三箱饼干藏得住,下一回藏的就未必是饼干了。人心跟账一样,一笔黑了,整本都得翻着查。”
魏五低头没话。
“判决三条。”林辰接着说,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响,“第一,三箱饼干充公,今天中午按人头分到各班,一个班三块,你们班也三块,一块不多。第二,圣雪符,你自己烧,当着全联军的面烧,从今往后,教里的东西,一件不许留。第三,人,一个不杀。一个不罚。罚的是规矩,不是人头。”
雷虎当场就炸了。
“辰哥,这太轻了!”他把钢杯往桌上一顿,“私藏军粮啊!搁哪个队伍不是掉脑袋的罪?烧几块木头牌就完了?以后人人有样学样,”
“轻?”林辰看了他一眼,“他自己把自己的神烧了,还不够重?”
雷虎张着嘴,没接上来。
烧符是当天中午在外场进行的。四百多人围成一圈,魏五一个人站在中间,面前一只铁桶。他先把那摞木牌一块一块码进桶里,码得很慢,码完,划了火柴。
木头是冻的,头一根火柴没点着。第二根点着了。雪花纹在火里一块一块卷边、发黑、掉下去。魏五站在火边,从头到尾没动。他那三十个人站在圈里,都低着头。有人肩膀在抖。一个年纪最大的,跪下去了,跪在雪里,没人拉他,他自己跪着,看着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火烧完,魏五拿脚把灰踩实了,抬头,冲着围圈的几百人,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,没有教了。”他说,“只有三十个挖洞的。跟各班的兄弟,一个锅里吃饭。”
当天下午,陈默把这件事写进了新立的《联军公约》,排在第一条:不得在联军内部传教、结社、私藏。红布条是记号,公约是规矩,一人一份,按了手印。四百零七个手印,收到中午才按完。
林辰在公约的末尾,亲笔添了一行。字不多:
“公约只管到打完这一仗。打完,各自信各自的。”
账本上,母亲那天的判词只有一句:
“罚,不在重,在让他自己动手砸掉他信的。”
夜里,都熄灯了,林辰屋里来了人。敲门声很轻,他开了门,是魏五。
寒神教那个领头的一进门,没站着,先跪下了。林辰让他起来,他不起,跪在那儿说了三句话。
“林首领,我服了。今天中午那把火,烧得对。火烧完了,人反倒踏实了,背着那么些年,早该烧了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魏五抬起头,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显得更深,“不跪着,我说不出口。我们教里从前供的那个‘雪神’,”
他停了停,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“是假的。不是我们自己供起来的。是有人给我们钱,让我们供的。钱是十年前开始给的,一年两趟,走山里的旧驿道,来的人蒙着脸,钱够、粮够,就一个要求:把‘雪神’立起来,把‘极寒是神罚、信者得暖’这话传出去。我们那会儿穷疯了,接了。接了十年,接成了真信,我到今天才知道,我们供的是谁家的钱。”
林辰站在那儿,没立刻说话。他从桌上把账本副本拿过来,翻到空页,又拿了一支笔,递给跪着的魏五。
“钱谁送的、哪条道、哪年哪月、每趟多少、蒙脸人长什么样、说话什么口音。”他说,“一样一样写。写细。这笔账记了十年,今儿该翻出来了。”
魏五接过笔,手抖着,翻开了那一页。
“十年,两百多趟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每一趟,都记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