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五那叠单据,是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来的。
塑料袋裹了三层,里头一沓纸,冻得梆硬,一张一张粘在一起。他把袋子搁在桌上,搓着手说:“给钱的人,从没露过面。但我们教里管账的规矩没丢——每一趟钱,都换回来一张单子。十年,两百多趟,能存下来的就这些了。头几年的是白条,后来的才是正经单据。给钱的人从没露过面,可每张单子上,都有个章。”
陈默把单据接了过去。
冻硬的纸不敢硬揭,揭一张断一张。他把热风枪搬来,一张一张烤软了再分。烤一张,揭一张,摊平了压在玻璃板底下。二十几张全摊开,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。
章是钢印,压出来的,不是印油。陈默拿灯斜着照,那图案就立起来了:一座雪山,雪山顶上一座塔,环着塔一圈齿轮纹。
雷虎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扭头就走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两枚东西,守则本夹层里的那两枚通行证。他把通行证往玻璃板旁边一拍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通行证的角上,一个一模一样的章。雪山,塔,齿轮。
屋里的人都围过来了。陈默把两样东西并排比着看,看了三遍,确认钢印的齿数、塔的层数、连塔尖上那道豁口都一致。
“同一套模子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仿的,是一个东西。给寒神教送钱的,和给方舟发通行证的,是一个户头上的两只手。”
单据上的数,也一笔一笔念出来了。头几年的白条没有数,正经单据是从两年前开始的。每月一笔,两万,一笔不落。
“两年。”陈默把二十几张单据按月份排开,“二十四个月,二十四笔,整四十八万。不多。灾前这点钱,买不了一套房。灾后,买得了一个教。”
苏晴在旁边算完了这笔账,算完没立刻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还是那种念检验报告的调子。
“四十八万,三百人发疯。便宜。”她说,“便宜,是因为人命贱。教里献进雪地的人,一个值不到两千。这个价,是买方定的。”
母亲那头,笔已经落了。她把账本转过来给大家看,纸上就一行:
“四十八万,买三百人发疯。便宜,因为人命贱。”
陈默没停。他接着追付款行。单据上的收款人是教里一个化名,付款人一栏全是空的,但每张单据的右下角,有一串通道编码,银行的内部路由码。他把这串码抄下来,进人事库终端对。
对的结果,他盯着屏幕坐了半分钟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雷虎问。
“这串通道。”陈默的手指还在键盘上,没动,“还记得孙德海那批资金流吗。四千七百亿,灾前半年往十几个离岸户头倒的那笔。我们截过它的路由表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。两串编码并排列着,一个来自四千七百亿的底层通道,一个来自给寒神教付款的通道。开头六位,一样。
“同源。”陈默说,“同一批离岸通道,同一个池子里分出来的水。四千七百亿是灾前蓄的,这四十八万是灾后从同一个池子里流的。也就是说,”
“也就是说,极寒都降临了,方舟还开着账户,还在往外付钱。”林辰替他说完,“付的不是物资。付的是乱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炉子上的水开了,没人去提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邪教。”林辰说,“邪教是个幌子。他们要的是让活人自己乱起来。三百个人信了雪神,周边的据点就得防着他们、躲着他们、打着他们,一个教搅乱三个定居点。人少了,粮就省了,账就好算了。四十八万,买的不是三百条命,是三百把扔进人堆里的叉子。”
雷虎听完,在后脖颈子上摸了一把,像是有风灌进了领口。
“合着咱们在外面打生打死,抢粮、守门、跟孙德海那帮人拼命。”他说,“人家在后面,把咱们当牲口管。喂点乱料,看着咱们自己咬。”
“这叫生态管理。”老甄接了话。工程师那半根指头在桌沿上点着,“做实验的人都这么干。笼子太脏,不自己动手清,往里放两条相克的鱼,水就自己净了。他们在上头看的,不是恨,是数据。哪片乱、哪片静、乱到什么比例合适,都记着呢。”
“我见过收拾鱼缸的。”魏五在旁边低着头说,“我没想过自己是在缸里。”
母亲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她又落了一笔。写完,她没转账本,是自己念出来的,念得很慢:
“他们不恨我们。他们只是,管着我们。”
屋里没人接这句话。接不上。雷虎张了张嘴,把钢杯捏了一圈,没捏瘪,放下了。
林辰站起来,把玻璃板底下的单据一张一张收拢,理齐了,跟那两枚通行证、那张金属片,归进同一个档案袋。档案袋上,陈默当场写了标签:寒神教·资金·二十四笔。
“这些,也留着。”林辰说,“跟录音一起。沈万山那十一分钟,一百份;这四十八万的单据,一份。将来审判,一条一条念。他把自己的话、自己的章、自己的钱,都留好了,我们只管收。”
档案袋收进守则本旁边。林辰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,忽然又说了一句。这句不是对哪一个人说的,是对这间屋说的。
“我现在更想进去看看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,管着这个世界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散会的时候,人走得差不多了,陈默还坐在终端前。他本来该收设备的,可单据上那串通道编码,他又调出来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他往下翻了三笔。
翻到最后三笔的单据,他停住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屋里没走的人都听见了,“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最后三笔,就是灾后最近这三个月的。前二十一笔的付款通道都走离岸,这三笔不一样,路由码短了,是境内的。陈默把那三张单据烤软的痕迹对着灯,一行一行读付款行的编码,读完,抬起头。
“这三笔,不是离岸付的。”他说,“是境内支行,直接付的。付款行在城市西郊——西郊那家支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林辰。
“两年前,你取钱那家。”
林辰走过去,从陈默手里把那三张单据拿过来,站在灯底下,一张一张看。西郊支行的行号他不用查——那家银行的门脸、台阶、柜台的位置,他闭着眼都走得进去。两年前极寒头一个月,他在那儿排了半天的队,取空了户头最后一笔钱。出门的时候,门口人挤人,有一个人跟他擦了个肩。
他把单据看完,放回桌上,什么也没说。过了几秒,他只问了一句:
“擦肩那天,是几号?”
“这三笔的第一笔。”陈默说,“就在那前后,差不了三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