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是从空间里取出那本东西的。
十七页,纸边磨圆了,线装,是灾前那种办公纸抄的。他把它拍在长桌中央,当着一屋子联军上层。
“这是我爸抄的。”他说,“抄完三个月,他死了。”
备忘录的来历,屋里有人知道个大概,有人全然不知道。陈默接过,把线绳解开,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。十七页手抄的字,钢笔,蓝色墨水,从灾前那个年份写起。
内容核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老甄念,陈默对,把抄本里的每一项,跟联军这半年攒下的证据一一比:
项目立项。备忘录写:NW-7,对外名义“防雹增雨扩产工程”。,截获通讯里的路由段头,对上了。
资金规模。备忘录写:四千七百亿,十六个离岸通道。陈默追的孙德海资金流,一个数不差。
三阶段降温参数。备忘录写:首阶段全球降两度,二阶段四十八小时急坠,三阶段维持极寒两至四年。极寒降临那两天的实际曲线,苏晴手里有据,吻合。
方舟选址。备忘录写:西南高原,旧气象基地扩建,地下五层,设计容量三千二百人。排废口那片山区,胡三的管网图,吻合。
筛选标准。备忘录写:专业值、服从度、基因采样,三榜定册。收容层里那些编号、白褂子手里那套名册,对上了。
五项,五项全中。半年里联军从资金流、录音、密电、单据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东西,这份灾前的手抄本上,父亲一个人,早就全写齐了。
“无一例外。”陈默把最后一项核完,合上对账的册子,“我们用半年的路,他在灾前就走完了。”
秦岳翻备忘录翻得最慢。他一页一页看,看的是落笔的顺序和行文,不是内容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把纸压平了,说了句:
“这不是情报。这是一份自白书。是人家自己写给自己看的章程。你父亲抄它的时候,抄的是判决书,万山集团,自己给自己写好的判决书。”
老甄是看着那字迹看出神的。看了很久,工程师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对着桌上那十七页纸,弯腰鞠了一躬。直起身的时候,屋里人都看他,他也不解释,就说了一句:
“抄这份东西的人,是用命在抄。灾前,把这种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藏在家里,抄的不是纸,是命。我干了一辈子技术,我认这个。”
“这是人家的家事。”苏晴低声提醒,“林辰的父亲。”
“正因为是家事。”老甄说,“他父亲把命搭进去抄下来的东西,今天摊在这张桌上给四百人看,这东西的分量,得有人领。我替我的两个学生领了。”
母亲坐在末尾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传阅传到她那里,她没像别人那样翻内容,只伸手把备忘录翻回第一页,摸了摸第一行字。摸了一下,收手,递还回去了。
当天,陈默把十七页扫描成电子档,复制了三百份,油印加刻盘,三路各发一份,发到每一支队伍。规矩是林辰定的:传阅可以,誊抄可以,一份不许丢,丢一份,班长记过。
传阅是从上往下走的。秦岳的兵先看,看完在防区的掩体里传;技术队看得慢,工程师们一页一页对着自己的图念;最后传到魏五那三十个人手里。
寒神教那头,拿了复印件,没人念得出。当天夜里,魏五一个人蹲在外场的雪地里,就着篝火,举着那沓纸看了半宿,一个字也不认识,就那么一页一页翻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三十个人全带到了,带到北岸主区门口,站着。
“我不识字。”魏五对林辰说,嗓门还是那个哑嗓门,“昨晚上,识字的弟兄念给我听了。从头念到尾,念了三遍。头一遍我没听懂,第二遍我听懂了一半,第三遍,全懂了。我信这个。这是真的。字里头没有吓唬人的话,全是数,钱多少、冷多少、死多少人,一笔一笔的数。吓唬人的话我听了十年,数,编不了。”
他把那沓纸抱在怀里,跟先前抱圣雪符一个抱法。
“教我们那十年,人家花四十八万,买我们的嘴。这份纸上一个吓唬人的字都没有,反倒把那四十八万,白纸黑字写里头了。”他说,“林首领,三十个人,往后听这份纸的。你走到哪儿,我们挖到哪儿。”
账本上,母亲那天落的一行,第二天传遍了三路:
“一纸,重于千军。人心,是被事实聚起来的,不是被话。”
全军传阅完,是在四天以后。四百零七人,三百份复印件传了一圈,收回二百九十一份,少了九份,全在各班班长手里压着,都是家里死过人的,想多留几天。陈默没催收。
传阅收尾那天,林辰在全军面前说了话。话就一句,说完就散会:
“这是证据。将来审判那天,我们不是造反,是抄家。拿着他的账,抄他的家。”
传阅到最后一支部队,是秦岳主力里头的一个老兵连。当天傍晚,电台里来了秦岳的电话,说出了个情况,让北岸这边拿主意。
事情是一个姓耿的老军士发现的。五十岁上下,秦岳连里兵龄最长的一个,识字不多,但抄东西抄了一辈子,连里的板报、阵中日志、阵亡通知,全是他的手笔。别人传阅备忘录,看的是内容;老耿看的是字。
他把这件事捅出来的时候,正拿着复印件蹲在篝火边上,手里捏着那一页,指着给排长看。
“这一页的字,和后面十六页,不是一个人的。”
排长不信,拿过来看,看不出所以然。老耿把那一页凑到火光跟前,一行一行点给他看。
“你写字写四十年,你也看得出来。后头十六页,是一个人的字,横平竖直,一撇到底,节奏匀的,抄书抄得快的人那种字。就这第七页,”他拿粗指头点着那几行,“换气的地方不对。‘三阶段’这三个字,后头十六页里的‘三’是连笔的,这一页的‘三’,一笔一笔顿的。捺脚也不同,这一页的捺,收笔往上挑,挑得高。十六页里头没有一处这么挑的。”
老耿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过去,最后说了一句,这句是当晚经秦岳的电台传到北岸的:
“十六页是一个人抄的。这第七页,是另一个人,照着第一个人的字,描的。描得再像,笔画里头喘的气,换不了人。”
电台这头,屋里静了半天。陈默连夜把北岸留存的扫描档调出来,把第七页和其余十六页的字迹并排列了一屏幕。笔迹鉴定的正规路子他们没条件走,但老耿说的那几处,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第七页的“三”,顿笔;十六页的“三”,连笔。捺脚的挑法,两样。
“父亲抄了十六页。”林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说,“第七页,是别人补的。”
“补的这一页,”陈默把第七页的内容调出来,“抄的正好是三阶段降温参数和维持年限,就是备忘录里最要命的那几行数。参数对不对得上实际,我们核过了,对得上。”
“那问题是两个。”苏晴说,“第一,你父亲抄的时候,为什么单单漏了这一页?是没抄完,还是不敢抄?第二——补抄的人是谁?他知道你父亲在抄,手里还有原件,还能拿到你父亲的抄本,补进这一页,再放回去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林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放回我家里。”
他坐在那儿没动,第七页在屏幕上亮着。过了半天,他伸手把终端关了,说了当天最后一句话:
“这个人,比沈万山还早,就在我们家里进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