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页和其余十六页的扫描档,被陈默投在了大屏上。
他把两页纸的笔画放大,放大到一格屏幕只剩三四个字,指着转折处给人看。
“一个人写横,收笔上挑;另一个,往下压。”他把两处圈出来,一红一蓝,“同一个字,两种运笔。这是两个人。这个,昨晚老耿在雪地里就看出来了,我把档调出来核实,他看得对。”
细的核完了,往下核不下去了。笔迹鉴定这门活儿,联军里没人干过。陈默对着屏幕抠了半个钟头,抠到眼睛发酸,最后把母亲请来了。
老太太进屋,扫了一眼屏幕,就一眼。
“后面这点字,是女人的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愣了。雷虎头一个问:“妈,这您怎么看出来的?字分男女吗?”
“字不分男女。”母亲把放大那几处批注的屏幕又看了一遍,“人分。写这个字的人,长期做的是财务。财务的女同志,写数字有个改不掉的毛病,小数点。点得多的人,嫌一点不清楚,会把小数点点成一个小圈。一天点几百个小数点,点到十年,这毛病就长在手上了。男同志里头点圈的也有,少。加上这捺脚、这顿笔的手劲儿,”她直起腰,“我做账四十年,誊过的女会计的字,见得比你们见过的字都多。是这个路数。”
陈默立刻把第七页上所有带小数点的数字调出来,一格一格看。
批注的数字,小数点全是小圈。父亲十六页正文里的小数点,规规矩矩一个点,一页一页数下去,三十七处,无一例外。
“对上了。”陈默说。
批注本身,之前核内容的时候略过去了,这回才一条一条细看。批注集中在三处,都是钢笔字,比正文字号小,写在页边的空当里。
第一处,在三阶段降温参数旁。批注写的是:“不可能,除非分三段。”
第二处,在方舟选址那行。批注:“水位核过吗。”
第三处,在筛选标准旁。批注:“‘服从度’谁定的,拿什么量。”
“这些批注,不是补充。”陈默说,“是否定。她不是在帮着抄,是在跟这份文件抬杠。三阶段参数,她说不可能,除非分三段——也就是说,她看这份立项书的时候,看出了里头的毛病,还知道毛病出在哪儿。选址,她问水位。筛选标准,她问‘服从度’怎么量化。每一处都问在骨头上。”
“写这个字的人,当时也在质疑。”林辰说,“灾前,在万山集团里头,看着这份计划书,一边抄,一边骂。”
“会不会是你父亲的同事?”苏晴问,“抄的这些,总得有个来路。”
“他从不把文件带回家。”母亲说得很慢,但一个字没有含糊,“三十年,一次没有。除了这一次。带回来这一次,就抄了十七页,抄完三个月,人没了。要是同事抄的,他不会把同事的字,夹在自己抄的本子里,带回家里来。这不是同事交给他的东西。是他带回来,有人随后补上的。”
“随后。”陈默抓住这个词,“补在你家里。也就是说,那个女人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,知道它放在哪儿,还拿得到你父亲原件上的第七页内容。她进出你家,或者,她一直在你家附近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陈默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去了档案架,抽出一份卷宗,上次截获的那段女声录音的声纹分析。他把声纹的元音图谱和第七页批注的笔画节奏做了个交叉比对,这种比对不正规,做不出鉴定结论,只能看风格。
“确认不了。”比对跑完,陈默说,“样本对不上路子,声音和字,没法直接比。但有一点,那个女声念参数的时候,停顿的位置,跟批注里挑刺的位置,是同一组数。她念到三阶段那行,停了两次。批注恰恰写在那行的边上。”
账本上,母亲当天落了一行。誊出来是:
“里头那个人,也在记账。她记了六年,跟郑一样。”
六年。这个数是她自己算的——备忘录抄录的日期起,到极寒降临,再到如今,前后六年。一个在集团内部看着计划书骂了灾前、又在方舟里头守了灾后的人,六年,一本一本地记。
林辰把那几页有批注的纸单独抽出来,理齐,跟金属片、录音、单据归在一处,那个兜又厚了一层。
“进去之后,如果能见到她,”他说,“先问三件事。”
他数指头。
“第一,原始日志在哪。那台服务器在方舟里,具体在几层、什么位置,白褂子的名册上不会有,账上会有,她记了六年,她知道。第二,总闸在哪。老郑能拉的是排废口那道闸,中枢的总闸,得有人指。第三,清空什么时候开始,三千个编号的人,他们的清空程序是哪天、什么条件触发。这三件事,问到一件,进去就少死一成的人。”
账房那头,母亲的笔又动了。她没看这边,是听着写的。写完,她照例把账本转过来。末尾添的那一行是:
“第四件,问她叫什么名字。活人,得有个名字。”
屋里人看完那一行,谁也没接话。雷虎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半晌,林辰伸手把账本转回去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第四件,排头一件问。”
事情到这儿本该收了。陈默把第七页的批注字迹扫描归档,扫描完照例往数据库里跑一遍比对,这个动作他做了半年,每份新字迹、每张新照片,都要往那几十万条灾前档案里过一遍筛,绝大多数时候,筛是空的。
这一回,屏幕角上跳出来一条。
不是人事库。是灾前一批流失档案里的简历存档,万山集团旧系统的残档,早前从孙德海的盘里恢复出来的。比对结果:笔迹吻合度标记为“高”,指向一份文件。
陈默点开。
是一份求职简历,灾前五年的格式。应聘岗位那一栏写的是“数据核算岗”。学历、经历,各项填得齐齐整整。唯独姓名栏,是空的,不是没填,是被人事后从电子档里抹掉了,抹的痕迹还在,数据恢复的时候抠出来一个空框。
但简历上贴着的照片,抹不掉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头发束在脑后,坐姿端正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沿上。照片是证件照的规格,人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看着镜头,看得直。
陈默把照片投上大屏,跟第七页的批注并排。
屋里人一个一个凑近了看。苏晴看的时间最长,看完退后半步,说:“这个坐姿。两只手交叠,放桌沿——银行录像里,没有她。可密电里描述过内应的联络人,有一条是‘交接时双手不藏’。”
“身份栏是空的。”陈默说,“能被从系统里抹掉姓名的人,档案里只有这一份残档。名字、籍贯、去向,全没了。留下的,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岗位:数据核算。”
“数据核算。”老甄低声把这个词念了一遍,“管账的。她进万山,进的就是账房。”
林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女人不认识,可他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:父亲带回家一次的文件、灾前补上的第七页、批注里的三个反问、六年的记录、抹掉的姓名。
“留档。”他说,“照片洗出来,每人一份,第三路的人手一张。进去以后,见了这个人,认脸。”
“她要是不在了呢?”雷虎问。
“那这四件事,就一样一样,我们自己找。”林辰说,“账在她手上,也在纸上。人没了,账还在。”
母亲临走前,把账本合上,又摸了摸封皮。那本子如今厚得快合不拢了,橡皮筋勒了两道。她勒紧第二道橡皮筋的时候,说了当天最后一句:
“抹得了名字,抹不了字。”她说,“字在这儿呢。”
